乔越

今天是趣味运动会,在漫长而无聊的等待时间我用ios的语音备忘录录下了和兄弟们讨论的最新故事的剧情。

其实总体剧情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就确定好了。总之依旧没有任何逻辑。

加入新干员:乔越!

首先写手依旧是opus4.5,下面是语音输入的原大纲,100%人工制作人工校对 最开始是我们从周浦中学里面出来,然后骑着我们“兔滋兔滋”的小三轮。这个时候金文鼎在车上问说:“有人知道要怎么去希腊吗?”这个时候我们大家都发现,只靠这个小三轮好像去不了雅典,所以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去乔越家。 金文鼎说:“我们可以去乔越家”。没有人知道乔越是谁,金文鼎告诉我们:乔越住在航头镇,他拥有一座黑暗恐怖的阴森古堡。他是一座暗黑地牢的主人。 然后我们不得不开着我们的小三轮前往乔越的家。然后我们从古堡的前门进去,经过阴森恐怖的花园,里面有一堆数学作业。就是乔越为了不交作业而藏起来的。因为他也收到了和胡晨阳一样的的作业,只是没交罢了。那花园特别的阴森恐怖(这里详细描写),我们都赶紧的离开这里。 然后我们进了大门之后,乔越就出来迎接。乔越穿着初音未来的02痛衣,特别的可怕。他看起来非常的凶恶,但跟我们一样是高中生,头发是蘑菇头。然后我们就向他请教,如何从上海前往雅典。他有说,我教你们,我会御空术,我教你们,但是需要一个……需要一点学费。什么学费呢?我们都问他什么学费。乔越说,我们需要……我需要每个人2200块钱。

我们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搞钱,大家坐在古堡阴森的客厅里面非常的沮丧。我们想到也许可以让胡晨阳卖他的煎蛋,因为他的煎蛋是世界上最好的煎蛋。季奥翔说,为什么没有人让我去卖猪排?我们七嘴八舌的告诉他:他太瘦了,而且咖喱已经用光了。于是,我们就说:可以让胡晨阳去卖煎蛋。胡晨阳说不可以,我们问他为什么。
这个时候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飞出去三米远。我们这个时候知道原来胡晨阳已经感冒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感冒的,胡晨阳说他之前吃了季奥翔的猪排。季奥翔的猪排太他妈可恨了,季奥翔的猪排里面加了200克的猪排里面加了4000克的盐。然后胡晨阳刚开始还没有感觉,后面感觉到有一点咸。胡晨阳最后吃完了之后感觉身体特别的不舒服,直到他留下来的鼻涕在脸上结出了盐结晶,他就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感冒了。感觉自己不是很舒服。
这下,我们都在想到底如何搞钱。季奥翔也不能挣钱,胡晨阳也不能挣钱,余果在古堡的地毯上游荡,在古堡的地毯上面打水漂。金文鼎在古堡的沙发上面自由泳。

然后,我就问乔越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搞到钱。他告诉我们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在上海最南边的海滩上面,最近出现一个怪物,叫做“盐神”。为什么呢?因为他长得像一个巨大的盐结晶。如果你靠近他,你就会被盐化变成一个盐雕。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赚到足够的钱,那就是我们去把盐神给击杀掉,然后拿他的尸体去北京西路669号的叮咚鸡警备区司令部,把那个盐神的碎片交给他们。他们就会奖励我们,我们就会作为热心市民收到2200块钱每个人的补助。这样子就可以支付钱给乔越让他教我们御空术。

所以我们立刻行动,骑着那个烧柴油的“兔滋兔滋”的小三轮前往盐神的盘据地。然后我们前往盐神的盘据地来到海滩那边,发现海滩里全部都是盐,发现海滩里全部都是盐。发现就是整个沙滩都被盐覆盖,有一个巨大的盐结晶矗立在这个海滩的尽头。
“嗯。我们必须要进攻……现在对面还处于沉默状态。”金文鼎说。然后我们现在要想法找一个人率先进攻。我们决定让胡晨阳先出阵。因为我们觉得胡晨阳他战力特别高,所以我们让胡晨阳先出阵。胡晨阳就拿着他的伞冲过去,结果是什么?他把对面激怒,而且造成0点伤害。我们都大惊失色。对面发生发动盐化技能,胡晨阳勃然大怒,继续冲锋,但他直接被打飞20米。这时候我们全都意识到原来感冒的胡不能再战斗。
然后现在我们在想到底如何才能打败盐神。这个时候季奥翔说我其实可以去,因为我们都不看好季奥翔。季奥翔说我其实可以去。我们都不相信他,因为“他的猪守卫连我们都打不过,肯定打不过这个盐神!”我们大叫道。猪守卫得到季奥翔的命令,又迫于胡晨阳的威压,只好顶着他的玉米芯无畏的冲锋,像是唐吉坷德骑在马上冲向大风车一样无畏而可笑。

猪守卫跑了距离他100米的地方就被盐冻结了,我们都哀号。季奥翔抱头痛哭,因为这是他最后一只猪守卫了。而且他也太瘦了,他只剩35公斤。季奥翔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个时候我们看到那个猪守卫周围的盐正在迅速融化,他似乎又动了起来。我们这个时候想起来原来猪守卫他就是鲜猪肉,200克猪肉可以溶解4000克的盐。

所以这个时候猪守卫已经从一只顶着玉米杆的猪变成了一个顶着玉米芯的巨咸猪肉。腊肉。腊肉,但是他其实还是能活动的,所以他现在肌肉变得非常的结实。犹如钢铁一般,就像世界上被腌过最久的咸猪肉一样。

然后猪守卫再次站起来,季奥翔破涕为笑说:“冲啊,冲啊,冲锋!”得到指挥的猪守卫又像一个唐吉坷德一样骑在马上无畏的向盐神冲锋。盐神发动盐化多次,没有办法撼动他分毫,因为他200克的猪肉已经溶解了4000克的盐。多余的盐也只能结在他的身上,这个猪得到了盐之后反而得到了增强,仿佛他的身上多一层盔甲,硬度堪比胡晨阳的伞。特别的强大。现在猪被大大加强了。他身上不仅是肉是很结实的而且他还有盐盔甲,血厚防高。然后这个时候猪最后冲锋成功,直接撞碎了盐神。

季奥翔大笑起来说我就知道我的玉米芯猪守卫是世界上最强的,我们都为他高兴。然后我们赶紧过去把盐神的尸体捡起来,破碎的盐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都很喜欢。胡晨阳说我们为什么不把盐神的尸体贴在那只猪的身上?这样的话他变得无比的坚硬。我说如果没有他就不能换到钱,我们只好舍弃这些盐结晶,把他带到北京西路669号的叮咚鸡警备区总司令部。

然后我们把盐神的破碎尸体放在三轮车上,“兔滋兔滋”的开到了警备区。这个时候出来一个穿着军装的人,问我们说你们是过来干什么的?你们是过来办事还是过来吃炸猪排?还是来训练的士兵?我们说我们是来训练的士兵。他说“不是来办事的吗?很好,如果你们是来训练的士兵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的教官在筷子雨当中失去了他最爱的手提电话,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教任何东西了。然后我们就跟他讲,其实我们是来办事的。他说好的,如果是来办事的话就跟着我进来吧。

然后我们跟着他进到了里面,进到了一个很豪华的门卫室里。然后那个门卫跟我们说你们是过来办什么事的?我们说把上海最南边海边上面那个沙滩上那个盐神已经给它打败了。门卫说非常好,现在把尸体给我,我就可以把奖励给你们了。我们就把尸体给他,他给了我们8800块猪排。

对,他跟我们说:我们最近为了修缮筷子雨当中造成损失的东西,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钱了。但是这些猪排都是从中部中学门口的季记小吃那里买到的,一个猪排只要一块钱,这里是8800块猪排,对应8800块钱,你们可以拿走了。

季奥翔抱着自己的猪排嚎啕大哭,心想如果我能把这8800块猪排全都吃掉,我就能召唤出十个猪守卫。但是我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们把8800块猪排装在巨大的袋子里放在三轮车上。由于三轮车都被猪排占满了,我们只能坐在猪排的上面,坐在一座猪排的小山上面,我们缓缓的开往乔越的阴森古堡。

乔越出来看到8800块炸猪排非常的高兴说太好了,你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厉害,我以为你会带回来8800块钱,但是如果是8800块炸猪排的话我就可以继续进行我的黑暗事业。我们问他是什么黑暗事业?他说大家都知道如果你把咖喱泼在一个猪上就会生成一块香香脆脆的炸猪排和一碗咖喱。但是我要做的是比这伟大的多的事情,我是在研究怎么样把炸猪排还原成一只猪和一瓶咖喱。

所以我们就让乔越带我们看他的研究成果。乔越拿出一瓶怪异的药物洒在炸猪排上,炸猪排开始在地上旋转飞到天空当中爆开来,然后又聚起来重新变成一块炸猪排。然后掉在地上翻了三个面开始跳舞。我们都不知道这意味什么。炸猪排绕着古堡跑了一圈最后在我们的面前躺下来了。

我们问乔越你实验成功了吗?乔越说还有一些瑕疵。他很遗憾的摊开手。总之我们把8800块炸猪排给了乔越,乔越收到之后告诉我们说现在我就可以教你们御空术了。乔越就给了我们每个人一张机票。我们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御空术的道具。现在打开你们的手机点击高德导航,导航到上海市浦东机场。在一个废弃的机库里面,你们会看到一架协和号飞机。上去舱门会为你们打开,你们把机票投进去门口旁边右数第二个小闸子,就可以带着你们快速的飞到雅典去。

所以我们赶紧前往上海市浦东机场,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那个废弃的机库。机库里面全都是蜘蛛网,中间停着一架巨大的客机,那就是在21世纪初就已经消失的协和号客机。它的速度能超过音速甚至能比陈家明的筷子还要快。
我们进飞机之前在想猪守卫怎么能跟我们坐在一个位置上呢?所以我们要经过海关查验的话就不得不把它作为一个行李。
胡晨阳说可它是一只猪,活猪是不能过检疫的。金文鼎提醒他那是一条腌过的咸肉,腊肉。所以我们把腊肉放在协和号的货舱里面。
接着我们意识到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没有人会检查一架已经废弃了20多年的飞机。
所以我们赶紧登上了舷梯,舱门在我们的面前缓缓打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这个时候灯打开了,里面金碧辉煌。我们看到门口右边摆着六个小闸子,全部都用紫檀木制成,上面刻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第二个上面刻的名字是“黑暗古堡的主人乔越”,我们赶紧把每个人的机票投进那个小闸子里。我想看看另外五个上面写什么,但我看不清楚,就像我的眼睛突然得了近视。

机场传来广播,广播的声音不男不女,不像猪也不像人。像是一只蝴蝶在说话。它说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再吃猪排了。我们在想是谁还在吃猪排?回头一看季奥翔已经满嘴流油,在过去的这两天之内他已经从35千克长到了37千克。

然后飞机开始起飞。机库的大门自动打开,滑行到跑道上。好几架飞机差点和我们撞上,但是它们都没有任何的惊慌或者刹车,就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飞机快速的起飞并在平流层突破了音障,我们舒服的睡着了。
等到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躺在干燥的沙漠里。大家都睡得很舒服,季奥翔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吃了三块猪排。金文鼎问这里不是雅典吧?每个人意识到我们躺在一块巨大的沙漠上。我打开手机这里没有信号,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金敏说我可以把我的热点打开。接上金文鼎的热点看了一下高德地图,原来我们现在在石河子市的城外。

季奥翔这个时候又开始嚎啕大哭。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的猪猪守卫还在飞机上。这时我们看到远处有一座高耸的古城墙,那就是石河子城了。我们于是往那里跋涉过去。

乔越的故事


我们从周浦中学的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从下午那种暧昧的、介于上午和下午之间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更加明确的暮色——那暮色是紫红色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葡萄汁倾倒在天幕上,又像是某个巨大的伤口正在天边缓缓愈合,渗出最后一点带着血色的光芒。我们的三轮车就停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那棵据说是郑子灏当年亲手种下的槐树,它的树冠如今已经大到可以遮蔽半个校门口的面积,它那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疤痕和纹路,像是一张写满了秘密的古老地图,像是一本用树皮做成的、记录了这所学校一百年历史的无字天书。

那辆三轮车是我们唯一的交通工具——一辆老旧的、油漆剥落的、发动机盖上沾满了各种不明液体污渍的柴油三轮车。它的车身是那种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曾经非常流行的军绿色,但那绿色如今已经褪得不成样子,在某些地方变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棕色之间的暧昧色调,在另一些地方则因为生锈而呈现出斑驳的铁锈红。车斗是敞开的,没有任何遮盖,那车斗的底部铺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垫子——也许曾经是一块地毯,也许曾经是一床被子,也许只是一堆被压实的旧报纸——如今那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油渍和各种无法辨认来源的污迹。

我们爬上那辆三轮车——金文鼎坐在驾驶座上,他的双手握住那个磨得发亮的方向盘,那方向盘的塑料外壳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骨架;余果和胡晨阳坐在车斗里,胡晨阳仍然抱着他那口平底锅和那把不锈钢伞,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些发白,鼻子微微发红,但我们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季奥翔——那个只剩下三十五公斤、瘦得像一根晾衣杆的前猪使——蜷缩在车斗的角落里,他那件巨大的厨师服在他身上晃荡着,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塞进成人衣服里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正在被自己的衣服慢慢吞噬的幽灵;而我则挤在驾驶座旁边那个原本不应该坐人的位置上,我的屁股一半悬在座位外面,每当三轮车颠簸一下我就会往外滑一点,不得不用力抓住旁边的扶手才能保持平衡。

金文鼎转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一个患了严重肺病的老人在清晨醒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咳嗽,像是一台被遗弃在仓库里二十年的老机器突然被要求重新运转,像是某种不情愿的、抗议的、”为什么非要让我干这个”的声音——然后,在我们几乎以为它要彻底罢工的时候,发动机终于发出了那种我们熟悉的声音:

“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

那是这辆三轮车独有的声音,一种介于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某种不知名动物叫声之间的奇异噪音。我们从来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发出这种声音——也许是发动机的某个零件松动了,也许是排气管里卡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这辆车在它漫长的服役生涯中逐渐发展出了某种独特的个性——但无论如何,那声音已经成为了这辆车的标志,成为了我们所有人对它的记忆的一部分。每当我们听到那”兔滋兔滋”的声音,我们就知道这辆老三轮还活着,还能继续带着我们前进,还能继续完成它作为一辆交通工具的使命。

三轮车开始移动,它的轮子碾过那些仍然散落在地面上的筷子残骸——那些筷子在昨夜的暴风雨中从天而降,如今大部分已经被清理掉了,但仍有一些遗留在道路的角落里,在我们的轮子碾过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我们沿着那条从学校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驶去,两旁是那些我们每天都会看到却从未真正注意过的建筑:一家早餐店,此刻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但我们开得太快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各种水管和扳手和螺丝刀,那些金属制品在暮色中反射着暗淡的光芒;一家理发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那些老式的理发椅和挂在墙上的发型海报,那些海报上的发型至少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还有更多的店铺,更多的建筑,更多的我们即将离开的、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的熟悉风景。

就在这时,金文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沙哑,是读完了那本郑子灏的笔记、知道了那些关于粉色鱿鱼和封印术和消失的十三天的真相之后才会有的沙哑——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问道:

“有人知道要怎么去希腊吗?”

这个问题在三轮车的”兔滋兔滋”声中回荡着,在那弥漫着柴油味和傍晚空气的狭小空间里扩散开来,落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在我们的脑海中激起一阵涟漪——希腊,那个我们必须去的地方,那个陈家明和粉色鱿鱼逃往的地方,那个郑子灏在一百年前封印了时间的伤口的地方,那个等待着我们去完成某种我们尚不完全理解的使命的地方——希腊,雅典,爱琴海,那些名字在我们的脑海中回荡着,像是某种遥远的、几乎不可能到达的目的地的名字,像是某个只存在于地图上和历史书里的传说中的地方的名字。

我们都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们已经驶过了好几个路口,长到暮色已经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开始向黑色过渡,长到三轮车的车灯不得不打开才能看清前面的道路——在那漫长的沉默中,我们每个人都在脑海里进行着同样的计算,同样的推理,同样的绝望的尝试:从上海到希腊有多远?大约八千公里。这辆三轮车的最高时速是多少?大约四十公里每小时,如果下坡而且顺风的话也许能到五十。那么从上海开到希腊需要多长时间?至少两百个小时的不间断驾驶,也就是超过八天八夜。而且这还没有考虑到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这辆三轮车不能在水上行驶,它不能漂浮,它不能飞行,它不能以任何方式跨越那片横亘在亚洲和欧洲之间的广阔海洋。

“靠这个小三轮好像去不了雅典。”余果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陈述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显而易见但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车斗的边缘,那敲打发出一种沉闷的金属声,像是某种葬礼上的鼓点,像是某种希望破灭的声音。

“我们需要别的办法,”我说,我的声音因为半个屁股悬在座位外面而显得有些紧张和不稳定,”我们需要飞机,或者船,或者——或者某种可以跨越大陆和海洋的交通工具。但我们没有钱买机票,我们没有护照,我们甚至不知道最近的机场在哪里——“

“我们可以去乔越家。”

金文鼎突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前方的道路,他的双手仍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在建议我们去某个普通朋友家做客,仿佛”乔越”这个名字是我们所有人都熟悉的、仿佛去他家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乔越?

我们互相看了看——我看着余果,余果看着胡晨阳,胡晨阳抬起他那因为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不适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季奥翔,季奥翔用他那瘦得皮包骨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困惑地看向前方——没有人知道乔越是谁。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像是从某本我们从未读过的书里跳出来的角色,像是某个只存在于金文鼎个人记忆中而从未向我们提及过的人物。

“乔越是谁?”我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我的声音因为困惑而变得有些尖锐——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遇到了太多我们不认识的人,经历了太多我们不理解的事情,从筷子雨到封印椅,从郑子灏的笔记到季奥翔的猪守卫,每一次我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会有新的、更加荒诞的事情发生来证明我们的理解是多么肤浅——而现在,又是一个新的名字,又是一个新的未知,又是一个我们即将踏入的、充满了不可预测性的领域。

金文鼎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把方向盘向左打了一下,让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小路——那条路比之前的主路更窄,路面更加坑洼,两旁的建筑也更加破旧,有些甚至已经被废弃了,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然后,当三轮车在那条颠簸的小路上艰难前行的时候,他开始讲述。

“乔越住在航头镇,”他的声音在三轮车的”兔滋兔滋”声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出来——“那是上海最偏僻的角落之一,一个大多数上海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地方。在航头镇的最边缘,在那些被遗忘的田野和荒废的工厂之间,有一座古堡。”

古堡?在上海?在航头镇?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都市传说,像是某个在网络论坛上流传的灵异故事的开头,像是那种”我朋友的朋友告诉我”的不可信叙事的典型例子——但我们没有人笑出来,我们没有人质疑,因为在过去的这几天里,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比”上海郊区有一座古堡”更加荒诞的事情。

“那座古堡是黑暗的,”金文鼎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带着某种神秘的色彩——“是恐怖的,是阴森的。它的墙壁是用某种黑色的石头砌成的,那种石头只在月光下才会微微发亮;它的塔楼高耸入云,据说在某些夜晚,当月亮升到特定的位置,你可以看到塔楼的顶端有某种光芒闪烁,像是有人在用信号灯发送某种加密的信息;它的窗户永远是关闭的,永远用厚重的窗帘遮挡着,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些词语在空气中沉淀。

“乔越是那座古堡的主人。他是一座暗黑地牢的主人。”

暗黑地牢。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着,激起了一连串的联想——潮湿的石头墙壁,生锈的铁链和镣铐,从天花板上滴落的不明液体,在黑暗中蠕动的不知名生物,那些在中世纪酷刑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可怕器具——我不知道为什么金文鼎会认识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建议我们去这样一个地方,不知道一座暗黑地牢的主人能够如何帮助我们到达希腊。但我没有问,我们都没有问,因为我们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不要问太多问题,学会了接受那些看起来不合逻辑的事情,学会了跟随命运的指引走向我们不知道是什么的目的地。

“我们现在就去那里,”金文鼎说,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三轮车的”兔滋兔滋”声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急促,像是一头被鞭打的老牛在做最后的冲刺——“乔越会有办法的。他总是有办法的。”

三轮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驶过一条又一条我们从未见过的道路,穿过一个又一个我们从未到过的地方。城市的灯光逐渐变得稀疏,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破旧,空气中的味道也逐渐从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和快餐店油烟味变成了一种更加原始的、混合着泥土和杂草和某种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我们正在离开上海的中心,正在驶向那些被遗忘的边缘地带,正在接近那个金文鼎所说的、住在航头镇的、拥有一座黑暗恐怖阴森古堡的、名叫乔越的神秘人物。

大约一个小时后——或者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时间在那段颠簸的旅途中变得模糊不清——我们终于看到了它。

那座古堡矗立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中央,像是一个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黑色肿瘤,像是一座被某个疯狂的建筑师在错误的时代、错误的地点建造的错误的建筑,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上海郊区的东西。它的轮廓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突兀——那些尖锐的塔楼,那些锯齿状的城垛,那些从墙壁上伸出来的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武器的尖刺——它看起来像是从某部哥特恐怖电影里直接搬过来的布景,像是某个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城堡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瞬间转移到了这片中国的土地上。

三轮车在古堡的前门停下——那前门是一扇巨大的铁门,至少有五米高,门上装饰着各种狰狞的浮雕,那些浮雕在我们三轮车昏暗的车灯照射下显得更加可怕:有扭曲的人脸,有张牙舞爪的恶魔,有缠绕在一起的蛇和骷髅和某种看起来像是触手的东西——那铁门的两侧是两座石雕,那石雕的形状像是某种狮子和老鹰的混合体,它们的眼睛是用某种红色的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诡异的光芒。

“我们到了,”金文鼎关掉发动机,”兔滋兔滋”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那寂静像是一块厚重的毯子,覆盖在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上,让我们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就是乔越的家。”

我们从三轮车上爬下来,我们的脚踩在那片看起来像是被烧焦过的黑色土地上——那土地的质感很奇怪,既不像普通的泥土那样松软,也不像水泥那样坚硬,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踩上去会发出一种轻微的咔嚓声,像是踩在某种干燥的、脆弱的东西上面。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黑色不是泥土的颜色,而是——而是纸张烧焦后的颜色。那片土地上铺满了被烧毁的纸张的残骸,那些纸张已经变成了灰烬和碎片,但你仍然可以在某些较大的碎片上看到一些残留的文字和图案。

铁门在我们靠近时自己打开了——那打开的过程缓慢而沉重,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发出警告的吼叫——门后是一条通往古堡正门的小路,那小路两侧是花园。

不,不是普通的花园。

那是我见过的最阴森、最恐怖、最让人想要立刻转身逃跑的花园。

花园的植物——如果那些东西还能被称为植物的话——全都是枯萎的、扭曲的、呈现出各种不自然形态的。有些树木的枝干向下弯曲,形成一个个像是拱门又像是牢笼的形状;有些灌木丛的叶子是黑色的,那种只有在腐烂或被火烧过之后才会呈现的黑色;有些花朵——如果那些东西还能被称为花朵的话——张开着,露出里面某种看起来像是牙齿的东西。地面上铺满了落叶,但那些落叶不是秋天那种温暖的金黄色或橙红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紫色,踩上去会发出一种湿润的、让人联想到腐烂尸体的声音。

但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植物。

最可怕的是散落在花园各处的纸张。

那些纸张无处不在——挂在枯萎的树枝上,卡在扭曲的灌木丛里,铺在那些灰紫色的落叶下面,甚至插在那些像是牙齿的花朵里——那些纸张的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有些是标准的A4纸,有些是撕碎的纸片,有些是被揉成一团的纸球,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上面印满了数学题。

是的,数学题。

函数和方程,几何和代数,微积分和概率论——各种各样的数学题密密麻麻地印在那些纸张上,有些已经被解答过了,写满了潦草的计算过程和最终答案;有些还是空白的,那些空白的答题区域像是一只只张开的嘴巴,在无声地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有些被划掉了,那些愤怒的划痕像是某种暴力的宣泄,像是一个被数学折磨得发疯的人在用笔对那些题目进行报复。

“这是什么?”余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弯腰捡起一张从灌木丛上掉下来的试卷——那试卷的顶端印着”周浦中学高二数学期中考试”的字样,时间显示是三年前——“为什么这里全是数学作业?”

“那是乔越藏起来的,”金文鼎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他正在三轮车旁边检查什么东西,没有和我们一起走进花园——“他为了不交作业而把它们藏在这里。”

不交作业。把作业藏在自家的阴森花园里。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恶作剧,像是某个懒惰学生的荒谬借口——但当我看着那些遍布整个花园的试卷和作业本和练习册,当我意识到这里的纸张数量至少有几千张甚至上万张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逃避作业,这是某种更加系统的、更加持久的、近乎偏执的行为。乔越——那个住在这座古堡里的人——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把他收到的每一份数学作业都带到这个花园里藏起来,让它们在这些阴森的植物之间慢慢腐烂,慢慢变成花园的一部分,慢慢融入这片黑暗恐怖的景观之中。

“他收到了和胡晨阳一样的作业,”金文鼎继续解释,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遥远——“只是他选择了不交。”

我们想起了那些关于胡晨阳的作业的事情——那些他每天必须完成的煎蛋任务,那些被伪装成学校作业的奇怪练习,那些似乎与他”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的身份有关的神秘训练。如果乔越也收到过类似的作业,如果他选择了把它们全部藏在这个花园里而不是完成它们,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在逃避某种责任,某种训练,某种他应该成为但拒绝成为的东西?

我们没有时间深思这些问题,因为那个花园实在太阴森了,太恐怖了,太让人想要尽快逃离。那些枯萎的植物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发出一种像是低语的声音;那些数学试卷在风中翻动,发出一种像是纸张在尖叫的声音;那些镶嵌在石雕眼睛里的红宝石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它们观察我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植物、发霉纸张和某种更加古老的、像是地窖或坟墓的气息的味道,那味道钻进我们的鼻腔,让我们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

“快走,”我说,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更加急促,更加带着恐惧的颤抖——“快点离开这里。”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两侧布满了阴森植物和数学作业的小路,朝着古堡的正门走去。我们的脚踩在那些散落的试卷上,那些试卷在我们脚下发出一种湿润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被踩扁的声音,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被压碎的声音。有一张试卷粘在了余果的鞋底,他甩了好几下才把它甩掉,那试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后落在一丛黑色的灌木丛上,像是一只受伤的白色蝴蝶。

终于,我们到达了古堡的正门。

那正门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那木门至少有四米高,两米宽,门板是用某种深色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木头制成的,那木头的纹路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我们三轮车那微弱的车灯余光中显得格外诡异。门上没有门铃,没有门环,没有任何可以敲击或按压的东西,只有一个巨大的、用黄铜制成的狮头门环,那狮头的嘴里衔着一个圆环,圆环上刻满了某种我们看不懂的符号。

金文鼎伸出手,抓住那个黄铜圆环,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那敲击声在夜空中回荡着,像是三声丧钟,像是三下判决,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敲击声在古堡的墙壁之间反弹,形成一种奇怪的回音,那回音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寂静之中。

然后,门开了。

不是缓慢地打开,不是伴随着吱呀声地打开,而是突然地、完全地、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推开一样地打开——门板向内旋转,露出了里面金碧辉煌的门厅,那门厅的光芒太过强烈,与外面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我们在一瞬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光芒的中央。

那就是乔越。

他站在门厅的正中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混合了好奇、审视和某种我们无法解读的情绪的目光打量着我们。他的年龄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十六七岁,也许十八岁——他的脸型很圆,下巴很短,鼻子很小,眼睛很大,那种大不是漂亮的大,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大,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卡通人物,又像是某种会在深夜出现在你床边的东西。他的头发是蘑菇头——那种在九十年代曾经非常流行的发型,刘海厚厚的,齐齐的,遮住了他的大半个额头——那蘑菇头的颜色是纯黑色的,黑得不自然,黑得像是用墨水染过的,黑得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他的真发还是某种假发或头套。

但最让我们震惊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蘑菇头,而是他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痛衣——那种印有动漫角色的、通常只有最狂热的宅男才会穿出门的衣服——上面印着初音未来的全身像,是那个编号02的经典形象:蓝绿色的双马尾,黑色的无袖上衣,灰色的超短裙,还有那双标志性的、长及大腿的黑色靴子。那初音未来的图像几乎占据了整件衣服的正面,她的眼睛——那双巨大的、带着某种电子荧光效果的蓝绿色眼睛——正好位于乔越胸口的位置,让人感觉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从他的胸膛里向外注视着你。

那件痛衣看起来非常的可怕——不是因为初音未来本身可怕,而是因为它与乔越整个人的气质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冲突。一个住在阴森古堡里的人,一个把数学作业藏在花园里任其腐烂的人,一个拥有暗黑地牢的人——穿着一件印有虚拟歌姬的痛衣,站在金碧辉煌的门厅里,用那双过于大的眼睛注视着我们。这个画面的每一个元素都在尖叫着”不对劲”,都在暗示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超越常规认知的存在。

“金文鼎,”乔越开口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正常,正常得与他那诡异的外表形成了另一种冲突——那声音既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阴沉低哑,也不是我们担心的尖锐刺耳,而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普通声音——“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想要问这个问题,但金文鼎已经开口了:

“乔越,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去希腊,去雅典。我们需要尽快到达那里,但我们没有任何普通的交通工具可以做到这一点。”

乔越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间的表情——那表情让他脸上印着初音未来的痛衣看起来更加诡异,仿佛初音未来也在和他一起冷笑。

“希腊?雅典?”他用一种近乎玩味的语气重复着那些词,”你们想去那个粉色鱿鱼被封印的地方?那个时间的裂缝所在的地方?那个——“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像是故意的,像是在享受我们脸上逐渐出现的震惊表情——“那个你们的朋友陈家明逃往的地方?”

他知道陈家明。他知道粉色鱿鱼。他知道我们的目的地。

在我们能够追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之前,乔越已经转身走进了门厅的深处,他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来:

“进来吧。我可以教你们御空术——那是唯一能让你们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到达雅典的方法。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一点学费。”

我们跟着他走进了古堡。

古堡的内部与外部的阴森恐怖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比——如果说外面的花园是黑暗和腐烂的象征,那么里面的装潢则是奢华和辉煌的堆砌。地板是大理石的,那种带有金色纹路的白色大理石,踩上去光滑得像是踩在冰面上;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画作,有些是古典油画,有些是现代抽象画,有些——令我们惊讶的是——是各种动漫海报,初音未来的海报尤其多,各种姿势各种表情各种版本的初音未来从墙壁的各个角落注视着我们;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那吊灯的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闪烁,发出让人眩晕的光芒;楼梯是旋转的,通向上面不知道有多少层的楼层,每一层都有不同颜色的灯光透出来,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是某种迪厅的灯光效果。

乔越带我们来到了一个客厅——如果那个空间还能被称为客厅的话。那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张同样巨大的地毯,那地毯是深红色的,上面织着某种复杂的花纹,那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宗教仪式的图案。房间的一侧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壁炉,壁炉里的火正在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和温暖的光芒;房间的中央摆着一组沙发,那些沙发是紫色的天鹅绒面料,看起来非常昂贵也非常不舒服。

“坐吧,”乔越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坐到那些紫色沙发上——然后他自己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壁炉前面,那壁炉的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他痛衣上初音未来的眼睛在那阴影中闪闪发光——“我可以教你们御空术。我会教你们的。但是——“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那停顿让我们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什么学费?”金文鼎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任何帮助都需要付出某种代价,而那代价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沉重。

乔越转过身来面对我们,他的脸上那个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间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

“我需要——“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享受我们的紧张和期待——“每个人——“又是一个停顿——“两千两百块钱。”

两千两百块钱。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回荡着,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一口深井,激起了层层涟漪。两千两百块钱——对于我们这些高中生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那是我们好几个月的零花钱,那是无数顿午餐和无数杯奶茶和无数次去网吧的费用加在一起。更何况,那是每个人两千两百块——我们有五个人,金文鼎、余果、胡晨阳、季奥翔、还有我——那就是一万一千块钱。一万一千块钱,对于五个身无分文的高中生来说,那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样的问题:我们要去哪里搞到这么多钱?

沉默在那个阴森的客厅里蔓延开来——那沉默像是壁炉里的火焰一样缓缓燃烧,像是那些紫色沙发一样沉重而压抑,像是那些从墙壁上注视着我们的初音未来海报一样无声而诡异。我们坐在那些不舒服的天鹅绒沙发上,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筹集到那笔钱。

余果在古堡的地毯上游荡——不是走,不是跑,而是游荡,那种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的、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和焦虑而进行的无意义移动。他的脚步在那张深红色的地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那脚印在他经过之后又慢慢恢复原状,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悄悄地抹去他存在的痕迹。他一边游荡,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做出某种奇怪的动作——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打水漂,但没有水,只有空气,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向前弹着,仿佛他真的在往某个看不见的湖面上投掷石子。

金文鼎则躺在一张沙发上——不是坐,而是完全躺平,他的身体舒展在那张紫色天鹅绒沙发的整个长度上,他的头枕在一个同样是紫色的抱枕上,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望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水晶碎片——他的双臂开始做出划水的动作,那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一个正在游泳的人,像是一个正在练习自由泳的运动员,只不过他是躺在沙发上而不是浮在水里,他划动的是空气而不是水。

胡晨阳坐在角落里,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他的鼻子比之前更加红了,他抱着他那口平底锅和那把不锈钢伞,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生病的猫,像是一个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疾病侵蚀的患者。

季奥翔则蜷缩在另一个角落里,他那只剩下三十五公斤的身体几乎被那件巨大的厨师服完全吞没了,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堆被丢弃在角落里的脏衣服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也许——“我打破了沉默,我的声音在那个巨大而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薄——“也许我们可以让胡晨阳卖他的煎蛋。”

这个想法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似乎照亮了房间里某些东西——那是一个合理的想法,一个有可能成功的想法,一个建立在胡晨阳那”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的头衔之上的想法。如果他的煎蛋真的那么好,那么完美,那么让人无法抗拒——那么用它来换取金钱似乎是完全可行的。一个煎蛋多少钱?五块钱?十块钱?如果是世界上第二好的煎蛋呢?也许可以卖到一百块,甚至更多。一万一千块钱除以一百,只需要一百一十个煎蛋——对于一个可以在几个小时内煎出几十个完美煎蛋的人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

“为什么没有人让我去卖猪排?”

季奥翔的声音从那堆厨师服里传出来,那声音虚弱而愤愤不平,像是一只被忽视的小动物在发出抗议——他从那堆衣服里探出他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比正常人的眼睛看起来大得多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受伤的光芒。

我们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原因——我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难以分辨的噪音:

“你太瘦了!”

“你只有三十五公斤!”

“你的猪排不是真的炸出来的!”

“你是用咖喱变出来的!”

“而且咖喱已经用光了!”

“你还能召唤猪守卫吗?”

“就算能召唤,也没有咖喱可以保护你了!”

季奥翔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如果那张已经因为营养不良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能变得更加苍白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缩回了那堆厨师服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好,”金文鼎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停止了他那奇怪的自由泳动作——“那就让胡晨阳去卖煎蛋。胡晨阳,你觉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胡晨阳——那个坐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平底锅和雨伞、脸色苍白鼻子发红的男人。他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有些黯淡,有些疲惫,有些不对劲。

“不可以,”他说,他的声音也变得不对劲了,变得有些沙哑,有些鼻音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他打了一个喷嚏。

但那不是普通的喷嚏——那是一个巨大的、爆炸性的、仿佛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个面的喷嚏——“阿——阿——阿嚏!!!”——那喷嚏的力量大到让他的身体从原来坐着的位置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在了三米之外的地毯上,带着他的平底锅和雨伞一起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你——你怎么了?”余果停止了他那在地毯上打水漂的动作,惊恐地问道。

胡晨阳从地毯上爬起来——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艰难,像是一个重病患者在尝试一个对健康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他的脸上沾满了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在壁炉的火光中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芒。我们凑近一看,发现那是——那是——

那是盐。

盐的结晶。

胡晨阳的鼻子下面,从他的鼻孔一直延伸到他的上唇,布满了细小的、闪闪发光的白色结晶——那些结晶是盐,是他的鼻涕在脸上干燥之后凝结出来的盐的结晶。

“我感冒了,”他用那种沙哑的、鼻音很重的声音说——“我之前吃了季奥翔的猪排。”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季奥翔——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只剩下三十五公斤的前猪使。

“怎么回事?”金文鼎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一丝审问的意味——“你的猪排有什么问题?”

季奥翔从那堆厨师服里探出头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无辜——或者说,他试图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无辜,但那张瘦得变形的脸实在很难表达任何正常的情感。

“我——我的猪排——“他结结巴巴地说——“两百克的猪排里面——加了——加了四千克的盐——“

四千克。

四千克的盐,加在两百克的猪排里。

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盐的重量是猪肉的二十倍。那意味着那不是一块猪排,那是一块盐的雕塑,只是用少量的猪肉作为黏合剂来保持它的形状。那意味着任何吃下那块猪排的人,都会摄入大约人体正常每日盐摄入量的六七百倍的钠——那足以让一个人的血压飙升到危险的水平,足以让一个人的肾脏承受巨大的负担,足以让一个人——

“太他妈可恨了!”余果大叫——“季奥翔的猪排太他妈可恨了!你怎么能在猪排里加那么多盐?你想要毒死人吗?”

“我——我也不知道——“季奥翔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更加带着某种委屈和困惑——“我只是按照正常的方式——用咖喱把猪变成猪排——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盐——也许是那只猪本身就——也许是咖喱里面——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们没有心情去追究季奥翔的猪排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盐——那个问题可以以后再讨论,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胡晨阳感冒了。

胡晨阳——我们原本指望靠他卖煎蛋来筹集资金的人——感冒了。

“我刚开始吃的时候还没有感觉,”胡晨阳虚弱地说,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着鼻子上那些盐的结晶,但那些结晶太顽固了,似乎已经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后面感觉到有一点咸。但我以为那只是正常的调味。我吃完了整块猪排——“

他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咳嗽——那咳嗽听起来湿漉漉的,像是他的肺里充满了某种不应该在那里的液体。

“然后我就开始感觉身体不舒服。我的喉咙开始痛,我的鼻子开始堵,我的头开始疼——但我以为那只是因为吃太咸了造成的暂时反应。直到——“

他指着自己的脸——指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盐结晶。

“直到我的鼻涕在我脸上结出了盐的结晶,我才知道我真的感冒了。”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消息。

胡晨阳感冒了——他没办法卖煎蛋了。一个感冒的人,一个每隔几分钟就会打出一个能把自己飞出三米远的巨大喷嚏的人,一个鼻子不停地流着能够结晶成盐的鼻涕的人——怎么可能煎出那种完美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煎蛋?怎么可能在煎蛋的时候保持那种需要精确到毫秒的专注和控制?怎么可能在不把鼻涕或喷嚏污染物喷到锅里的情况下完成整个烹饪过程?

季奥翔不能挣钱——他太瘦了,他的猪排是假的,他的咖喱已经用光了。

胡晨阳不能挣钱——他感冒了,他没办法煎蛋了,他的鼻涕在脸上结出了盐晶。

余果继续在古堡的地毯上游荡,继续做着那个在空气中打水漂的奇怪动作——他显然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赚钱的技能。

金文鼎继续躺在沙发上,继续做着那个在空气中游自由泳的奇怪动作——他会封印术,但封印术不能用来赚钱,至少不能在短时间内赚到一万一千块钱。

而我——我什么特殊技能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个被命运裹挟着卷入这场冒险的普通人。

我们陷入了绝望。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在那座阴森古堡的客厅里,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光芒下,在那些从墙壁上注视着我们的无数个初音未来的目光中,我们五个人——加上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季奥翔——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乔越,”我转向那个一直站在壁炉前面、看着我们讨论的主人——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他那件初音未来的痛衣在阴影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邪恶的光芒——“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搞到钱?”

乔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们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听到我的问题,长到壁炉里的火都噼啪作响了好几次,长到余果已经在地毯上打了至少二十个无形的水漂——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来,带着某种神秘的、近乎危险的色彩——“在上海的最南边,有一片海滩。那片海滩最近出现了一个怪物。”

怪物?

我们所有人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余果停止了打水漂,金文鼎停止了游自由泳,甚至胡晨阳都暂时控制住了他那想要喷发的喷嚏——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乔越身上,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怪物叫做’盐神’,”乔越继续说,他从壁炉前走出来,走到客厅的中央,他的脚步声在那张深红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他长得像一个巨大的盐结晶。他的身体是由纯盐构成的——不是普通的食盐,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强大的盐,那种只存在于海洋最深处、只在特定的月相和潮汐条件下才会形成的盐。”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些词语在空气中沉淀。

“如果你靠近他——如果你进入他周围一定范围的区域——你就会被盐化。你的皮肤会开始变硬,你的血液会开始凝固,你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被盐的晶体结构所取代,直到你变成一座盐雕——一座永远站在那片海滩上、永远保持着你被盐化那一刻姿势的盐雕。”

这听起来太可怕了——比那些头顶玉米芯的猪守卫更可怕,比那个可以把人的头变成玉米芯的攻击更可怕,比任何我们之前遇到的威胁都更可怕。变成盐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亡,但不是普通的死亡——是一种被永远保存的死亡,一种连腐烂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死亡,一种你的尸体会永远站在那里、被海风和阳光和路过的游客观赏的死亡。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赚到足够的钱,”乔越继续说——“那就是去把盐神给击杀掉。”

击杀盐神?我们?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疯狂的玩笑——我们只是一群高中生,一群身无分文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高中生。我们之中唯一有战斗能力的人是胡晨阳,但他现在感冒了;我们之中唯一有特殊能力的人是季奥翔,但他现在只剩下三十五公斤而且咖喱已经用光了;金文鼎会封印术,但封印术能不能对付一个由盐构成的怪物还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然后呢?”我问,我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就算我们真的击杀了盐神,那怎么能换到钱?”

“拿他的尸体——拿他的碎片——去北京西路669号,”乔越说,他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烁着某种我们无法解读的光芒——“那里是叮咚鸡警备区司令部。把盐神的碎片交给他们,他们会奖励你们。你们会作为热心市民收到补助——每个人两千两百块钱。刚好足够支付学费。”

叮咚鸡警备区司令部?这是什么地方?这个名字听起来比古堡和盐神和猪守卫还要荒诞——但在这个世界里,在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荒诞事情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们互相看了看——那目光中有犹豫,有恐惧,有不确定——但也有决心,有无奈,有”我们没有其他选择”的接受。如果不去打盐神,我们就没有钱支付乔越的学费;如果不学御空术,我们就没办法到达希腊;如果不到达希腊,我们就没办法找到陈家明和粉色鱿鱼;如果不找到他们,我们就没办法完成——完成那个我们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感知到其存在的使命。

“好,”金文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像是一个将军在下达进攻的命令——“我们去。我们现在就去。”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

我们从乔越的阴森古堡里走出来——再次穿过那个布满数学作业的恐怖花园,再次踏过那些灰紫色的落叶和烧焦的纸张,再次经过那些扭曲的植物和那些像是牙齿的花朵——我们爬上我们的小三轮车,那辆老旧的、油漆剥落的、发动机盖上沾满污渍的柴油三轮车。金文鼎再次转动钥匙,发动机再次发出那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那熟悉的声音:

“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

三轮车开始移动,驶出古堡的铁门,驶向那条通往上海最南边海滩的道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空气变得更加寒冷,带着一种从海洋方向吹来的、咸涩的湿润气息;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越来越稀少,越来越破旧,最终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芜的田野和被遗弃的工厂。

我们在黑暗中驶向我们的命运——驶向那片被盐神盘踞的海滩,驶向那场我们不知道能否取胜的战斗,驶向那个可能会让我们全部变成盐雕的危险。

大约两个小时后——或者三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在那段黑暗的旅途中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我们终于看到了海。

或者说,我们看到了曾经是海的东西。

因为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像是任何正常的海滩。

整片沙滩——从我们所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远方那条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全都被盐覆盖了。那盐不是普通的、撒在食物上的细小盐粒,而是巨大的、锋利的、闪闪发光的盐结晶,它们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浪,像是一座由无数把水晶刀片组成的森林,像是某种来自外星球的、不应该存在于地球上的地貌。那些盐结晶在我们三轮车那微弱的车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每一颗都像是一面小镜子,每一颗都在向我们展示着它锋利的棱角和它那足以割破任何皮肤的边缘。

而在那片盐结晶的海洋的尽头,在那条原本应该是海水拍打沙滩的地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

一个巨大的盐结晶。

那就是盐神。

它的高度至少有二十米——相当于一栋六七层楼的建筑——它的形状大致是人形的,但又不完全是人形,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棱角和平面组成的、抽象的人体雕塑。它有一个头——一个由无数小盐结晶聚合成的、大致呈球形的头;它有两条手臂——两条由更大的盐结晶柱组成的、向两侧伸展的手臂;它有两条腿——两条深深插入地面的、像是两座小山一样的盐结晶腿;它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射着星光的盐的表面。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纪念碑,像是一个神像,像是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留在这片海滩上的印记。

“嗯,”金文鼎低声说,他的声音在那片被盐覆盖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渺小——“我们必须要进攻。现在对面还处于沉默状态。”

沉默状态。那意味着盐神还没有察觉到我们,还没有激活它那可怕的盐化能力,还在那里像一座雕像一样静静地矗立着。这是我们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趁它还没有反应过来,趁我们还没有进入它的攻击范围,趁一切还没有变得不可挽回。

“我们需要一个人率先进攻,”金文鼎继续说——“需要一个战力足够高的人,去试探它的弱点,去打乱它的防御,去为我们创造胜利的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余果的,包括季奥翔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的——都转向了同一个人。

胡晨阳。

“让胡晨阳先出阵,”余果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明显的选择——“他是我们之中战力最高的。他有那把不锈钢伞,他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他——“

“我感冒了,”胡晨阳虚弱地提醒我们,他的鼻子下面那些盐结晶在车灯的光芒下闪闪发光——“我现在的状态不是——“

“你只是感冒了,不是瘫痪了,”金文鼎打断了他——“你仍然可以移动,你仍然可以战斗,你仍然——你仍然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胡晨阳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短,只有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从三轮车上爬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他的身体比平时虚弱,但他仍然那样做了。他握紧他那把不锈钢伞——那把据说是用304不锈钢制成的、可以把阳光聚焦到足以熔化金属的温度的伞——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被他堵塞的鼻子过滤成了一种奇怪的呼噜声——然后,他冲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那片盐结晶的海洋中移动,他的脚踩在那些锋利的盐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格外刺耳,格外像是某种危险即将降临的警告——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近,他手中的不锈钢伞在车灯的余光中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像是一把正在刺向敌人的长矛,像是一道正在劈向黑暗的闪电。

他冲向盐神——冲向那座二十米高的、由无数盐结晶组成的巨大怪物。

然后——

“铛!”

他的伞击中了盐神的身体——击中了那片光滑的、坚硬的、由纯盐构成的表面——那声音像是金属击中石头的声音,清脆而空洞,在海滩上回荡着,形成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盐神的身体上出现了——什么也没有。

没有裂痕,没有凹陷,没有任何表明它受到了伤害的痕迹。

胡晨阳那一击,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的一击,造成了——零点伤害。

我们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余果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胡晨阳的伞——那是不锈钢的——那是可以挡住猪守卫的玉米芯的——那怎么可能连一点伤害都造成不了?”

但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盐神——那座刚才还像雕像一样静止不动的巨大盐结晶——开始动了。

它的移动不像是一个活物的移动——没有肌肉的收缩,没有关节的弯曲,没有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运动——它的移动更像是整体的位移,像是一座山突然决定换一个位置,像是一块巨石突然获得了意识并决定去追逐某个目标。它那没有眼睛的头转向了胡晨阳——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他——然后它发动了它的能力。

盐化。

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光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闻到任何气味——但我们看到了效果。以盐神为中心,一圈白色的波纹向外扩散——那波纹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但不是由水组成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盐晶组成的——那波纹所经之处,一切都开始变白,一切都开始变硬,一切都开始变成盐。

胡晨阳勃然大怒。

他没有退缩——也许是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第一次攻击失败后就退缩,也许是因为他的感冒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固执了——他继续冲锋,继续挥舞着他的不锈钢伞,继续朝着盐神的方向前进。

但那圈白色的波纹已经到达了他的位置。

“胡晨阳!小心!”我们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波纹击中了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击中,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无法抵抗的击中——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了空中,在那片被盐覆盖的海滩上空划过一道弧线,最后重重地落在了二十米之外的盐晶堆上。

我们冲过去——冲过那片危险的、随时可能把我们变成盐雕的盐晶海洋——我们来到胡晨阳身边,发现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没有变成盐雕——但他的状态明显更加糟糕了。他的脸比之前更加苍白,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加急促,他那把不锈钢伞从他的手中滑落,落在那些盐晶上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感冒的胡不能再战斗了,”金文鼎沉痛地说——他蹲在胡晨阳身边,检查着他的状态——“我们需要另一个计划。”

另一个计划?我们有什么另一个计划?我们之中最强的战斗力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只有——

“我可以去。”

这个声音来自我们身后——来自那辆还停在海滩边缘的小三轮车旁边——来自那个只剩下三十五公斤、瘦得像一根晾衣杆、蜷缩在那件巨大厨师服里的季奥翔。

我们转过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们完全不看好的、刚才还因为没人让他卖猪排而愤愤不平的、甚至连他自己的猪守卫都差点背叛他的前猪使。

“你?”余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怀疑——“你怎么可能打得过盐神?你的猪守卫连我们都打不过——你用咖喱变出来的猪守卫被我们用咖喱变回了猪排——你现在只剩下三十五公斤,连站都站不稳——“

“我还有一只猪守卫,”季奥翔说——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某种奇怪的坚定——“我之前备用的那只。它一直待在后面。你们用咖喱变掉的是店里的三只,但我还有第四只。那只跟着我们的三轮车一路跑过来了。”

我们这才注意到——在三轮车的后面,在那片被夜色和盐晶的反光所笼罩的阴影中,确实站着一个庞大的身影。那是第四只猪守卫——那只在季奥翔的火锅店里差点用咖喱把他变成炸猪排的、最后被我们抛弃在店门口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跟着我们的三轮车一路跑到了这里,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它那燃烧着红色光芒的眼睛注视着我们,它头顶的玉米芯在星光下发出微弱的光芒。

“但是——“我想要提出反对意见,想要指出让一只猪守卫去对付一个二十米高的盐神有多么荒谬——“它连你都差点打败,它怎么可能——“

“它会听我的命令的,”季奥翔打断了我——他从三轮车上艰难地爬下来,他那瘦得皮包骨的腿在地面上颤抖着,几乎支撑不住他那仅剩三十五公斤的体重——“而且——而且它有胡晨阳的威压。”

胡晨阳的威压?

我们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季奥翔没有解释,他只是朝着那只站在阴影中的猪守卫走去,他的脚步踉跄而坚定,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像是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命运的人。他走到猪守卫面前,抬起头——那只猪守卫比他高出至少一米,它那巨大的身躯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然后他用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带着某种威严和命令意味的声音说:

“去。冲锋。把那个盐神撞碎。”

猪守卫犹豫了一下——它那燃烧着红色光芒的眼睛在季奥翔和盐神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像是在权衡着服从命令的风险和不服从命令的后果——然后,也许是因为季奥翔的命令,也许是因为胡晨阳虽然倒下了但仍然存在的某种威压,也许只是因为它作为猪守卫的本能,它开始移动了。

它的蹄子在盐晶上踏出沉重的声响,那声响像是战鼓,像是丧钟,像是某种即将发生的事情的前奏——它开始加速,从慢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奔跑,从奔跑变成全力冲刺——它那至少三百公斤的身躯在那片盐晶的海洋上移动着,像一头正在冲锋的野牛,像一辆正在加速的坦克,像一个唐吉诃德骑在马上冲向大风车一样无畏而可笑。

“冲啊!”季奥翔在后面大喊,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滑稽,但其中的真诚和期待是无法否认的——“冲锋!给我冲!”

猪守卫冲向盐神——冲向那座二十米高的、由无数盐结晶组成的巨大怪物。

盐神再次发动了它的能力——那圈白色的波纹再次从它的身体向外扩散,那无数细小的盐晶再次在空气中飞舞,那盐化的力量再次朝着一切它能触及的东西蔓延——那波纹击中了正在冲锋的猪守卫,包裹住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把它变成盐。

猪守卫的动作开始变慢——它的腿变得僵硬,它的皮肤开始变白,它那原本粉红色的身体开始被一层又一层的盐晶所覆盖——它跑了大约一百米,然后,在距离盐神还有至少五十米的地方,它停下了。

它被盐冻住了。

它变成了一座盐雕——一座头顶着玉米芯的、保持着冲锋姿势的、由一只猪和无数盐晶共同组成的奇异雕塑。它的前腿抬起在空中,它的后腿蹬在地面上,它的嘴张开着,仿佛正在发出一声战吼——但那声战吼永远不会被听到了,因为它已经被盐彻底封住了,被那白色的、冰冷的、无情的盐晶彻底封住了。

“不——“季奥翔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哀号——那哀号像是失去了最爱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像是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破灭才会发出的声音——他跌坐在地上,他那瘦得皮包骨的手抓着那些锋利的盐晶,被割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我的猪守卫——我最后一只猪守卫——“

他开始哭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放声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在这片被盐覆盖的海滩上回荡着,与海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碎的旋律——他蹲在地上,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他那件巨大的厨师服像是一顶帐篷一样罩在他那骨瘦如柴的身躯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堆被丢弃的垃圾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这是我最后一只了——“他一边哭一边说,那声音被抽泣打断得支离破碎——“我太瘦了——我只剩三十五公斤——我没办法再召唤更多了——这是我最后一只——我的猪猪——我的猪猪守卫——“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哭泣,看着那只被盐冻住的猪守卫,看着远处那座仍然矗立着的、仿佛在嘲笑我们的盐神——我们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我们所有的战力都已经耗尽了:胡晨阳因为感冒而倒下了,季奥翔的最后一只猪守卫被盐化了,剩下的我们——金文鼎、余果和我——没有任何可以对抗盐神的能力。

然后,余果注意到了什么。

“等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是恐惧的紧张,而是发现了什么的紧张——“你们看那只猪!”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向那只被盐冻住的猪守卫——然后我们看到了。

那只猪守卫周围的盐——那些原本紧紧包裹着它、把它冻成一座雕塑的盐晶——正在融化。

不是真正的融化——盐不会在常温下融化——而是某种更加奇异的现象。那些盐晶正在被吸收,正在被消解,正在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它们像是冰块落入热水中那样迅速缩小,像是糖块落入茶杯中那样迅速溶解,像是某种固体遇到了它的天敌一样迅速瓦解。

那只猪守卫的身体重新露出来了——它那粉红色的皮肤,它那刺一样的硬毛,它那燃烧着红色光芒的眼睛——但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再一样了。它的皮肤不再是粉红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暗红色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液的颜色,像是腌制过的肉的颜色;它的硬毛不再是刺一样的,而是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密集、更加像是某种盔甲的一部分;它的眼睛里那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强烈了,那光芒不再是燃烧的火焰的红,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深沉的红,像是宝石的红,像是鲜血的红。

我们这时候想起来了——我们同时想起来了那个在季奥翔的火锅店里学到的事实:

猪守卫就是鲜猪肉。

两百克的猪肉可以溶解四千克的盐。

这不是什么魔法,不是什么超自然的能力,而只是一个简单的化学事实——当盐与猪肉接触时,盐会渗透进猪肉的细胞结构中,会与猪肉中的蛋白质和水分发生反应,会被猪肉吸收和固定——这就是腌肉的原理,这就是为什么猪肉可以被盐腌制成咸肉或腊肉或火腿的原因。而那只猪守卫——那只由真正的猪肉构成的猪守卫——正在用它自己的身体吸收那些试图把它盐化的盐晶,正在把那些盐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在从一只普通的猪守卫变成——

变成一只腌过的猪守卫。

变成一只咸猪肉守卫。

变成一只腊肉守卫。

那只猪守卫——那只此刻已经完全从盐的封印中挣脱出来的猪守卫——站了起来。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稳定,它的身躯比之前更加坚实,它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加强大——那些被它吸收的盐没有让它变弱,反而让它变强了。它的肌肉因为盐的渗透而变得更加紧实,它的皮肤因为盐的结晶而变得更加坚硬,它整个身体因为盐化作用而变得像是被锻造过的钢铁,像是被压缩过的岩石,像是这个世界上被腌过最久、最彻底、最完美的咸猪肉。

它头顶的玉米芯还在——那根可以把人的头变成同类的可怕武器——但现在那根玉米芯看起来也不一样了,它变得更加坚硬,更加锋利,更加像是一把真正的武器而不只是一根植物的残骸。

季奥翔停止了哭泣。

他抬起头——他那张因为哭泣而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看着他那只已经完成了蜕变的猪守卫。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闪烁——那是惊讶,那是喜悦,那是看到自己的宠物或伙伴或武器突然变得无比强大时才会有的那种情感。

“冲啊!”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虚弱的、绝望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充满希望的、甚至有些狂热的声音——“冲啊!冲锋!再冲一次!”

猪守卫——那只腊肉守卫——再次开始移动。

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那些被它吸收的盐似乎给它的肌肉增加了某种额外的力量,让它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有力,让它的冲锋比之前更加势不可挡。它的蹄子踏在盐晶上,那些盐晶在它的重压下碎裂开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战鼓,像是胜利的号角,像是某种注定要发生的事情的序曲。

盐神再次发动了盐化——那圈白色的波纹再次向外扩散——但这一次,当那波纹击中腊肉守卫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有什么发生了,但不是盐神期待的那种事情。

那些试图把腊肉守卫盐化的盐晶——那些应该把它变成雕塑的白色结晶——在接触到它那已经被盐饱和的身体时,直接被吸收了。它们像是水滴落入海洋,像是沙粒落入沙漠,像是一种物质遇到了已经充满了它的容器——那些盐没有办法再对腊肉守卫造成任何伤害,因为它的身体已经吸收了太多的盐,已经达到了某种饱和状态,已经变成了一个盐的容器而不是盐的受害者。

两百克的猪肉已经溶解了四千克的盐——那只猪守卫至少有三百公斤——那意味着它可以溶解——可以吸收——可以容纳——六十吨的盐。

六十吨。

盐神有多少盐?二十米高的盐结晶有多少吨?也许是几十吨,也许是上百吨——但无论多少,腊肉守卫都可以继续吸收,继续变强,继续朝着它的目标冲锋。

那些多余的盐——那些无法被它的肌肉吸收的盐——开始在它的身体表面结晶,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盐盔甲。那盔甲覆盖了它的全身——从它的头顶一直到它的蹄子——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由水晶雕成的猪,像是一座移动的盐雕,像是某种来自神话或传说中的、穿着魔法盔甲的神圣生物。它的每一步都带着重量,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力量,它的整个存在都散发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盐神似乎慌了——如果一个没有脸、没有表情的盐结晶可以慌的话。它加大了盐化的力度,那圈白色的波纹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强烈,更加疯狂——但那一切都是徒劳的。每一波盐化攻击都只是在给腊肉守卫增加更多的盐盔甲,都只是在让它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战胜。

“冲啊!”季奥翔的声音变成了尖叫,那尖叫里充满了狂喜——“冲啊!冲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玉米芯猪守卫是世界上最强的!”

腊肉守卫冲破了最后的距离——它那被盐盔甲覆盖的身躯像是一颗炮弹,像是一辆坦克,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它撞向盐神的身体,撞向那座二十米高的盐结晶。

“轰——“

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是一声惊雷,像是一次爆炸,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某个瞬间彻底崩溃。盐神的身体在腊肉守卫的撞击下开始碎裂——那些构成它身体的盐结晶像是玻璃一样碎裂开来,像是冰块一样崩塌下来,像是一座大厦在失去了支撑之后轰然倒塌——无数的盐晶碎片在空中飞舞,在星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场由水晶组成的暴风雪,像是一场由钻石组成的流星雨。

盐神倒下了。

那座曾经矗立在海滩尽头的、二十米高的、让无数人变成盐雕的可怕怪物——倒下了。它的身体变成了无数的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整片海滩上,像是一场刚刚结束的战役留下的残骸,像是一个曾经强大的帝国崩塌后留下的废墟。

季奥翔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片被盐覆盖的海滩上回荡着,与海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旋律——他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那只有三十五公斤的身体在那件巨大的厨师服里剧烈晃动,他的眼泪——这次是喜悦的眼泪——从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在他那瘦削的脸颊上留下两道闪亮的痕迹。

“我就知道!”他一边笑一边喊——“我就知道我的玉米芯猪守卫是世界上最强的!我就知道!”

我们所有人都为他高兴——甚至是胡晨阳,那个躺在盐晶堆上、因为感冒而虚弱不堪的男人,也艰难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但真诚的微笑。

我们赢了。我们战胜了盐神。我们可以拿到那笔钱,可以支付乔越的学费,可以学会御空术,可以前往希腊了。

我们赶紧冲向盐神的残骸——冲向那些散落在整片海滩上的盐结晶碎片。那些碎片在星光和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颗宝石,像是无数颗钻石,像是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丽而危险的宝藏。我们弯下腰,开始捡拾那些碎片——它们的手感很奇特,既像是玻璃又像是水晶,既冰冷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既坚硬又带着某种内在的脆弱。

“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盐晶贴在那只猪的身上?”胡晨阳虚弱地建议——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正靠在余果的肩膀上勉强站立着——“这样的话它会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强大——“

“不行,”我打断了他——“如果我们把盐神的碎片都贴在猪身上,我们就没有东西可以交给叮咚鸡警备区司令部了,我们就拿不到那笔钱了。”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是让腊肉守卫变得更强,还是拿到我们急需的资金——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我们需要那笔钱,需要它来支付乔越的学费,需要它来学会御空术,需要它来继续我们的旅程。

我们把盐神的碎片小心地收集起来——那些大大小小的盐结晶,有些像拳头那么大,有些像西瓜那么大,有些甚至像人的躯干那么大——我们把它们装进一个从三轮车上找到的巨大麻袋里,那麻袋原本是用来装什么的我们已经不记得了,但它足够大,足够结实,足够容纳我们需要带走的所有战利品。

然后,我们爬上我们的小三轮——那辆一直陪伴着我们的、发出”兔滋兔滋”声音的老旧柴油三轮车——金文鼎再次转动钥匙,发动机再次发出那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那熟悉的节奏:

“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

我们出发了——出发前往北京西路669号,前往那个听起来无比荒谬的”叮咚鸡警备区司令部”,前往我们领取奖励的地方。

腊肉守卫跟在我们的三轮车后面——它那被盐盔甲覆盖的身躯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那头顶的玉米芯像是一面旗帜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它的蹄子在地面上踏出沉重的节奏,与三轮车的”兔滋兔滋”声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声。

从上海的最南边到北京西路669号——那是一段漫长的路程,穿过整个城市的纵深,从海边一直到市中心。我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过一条又一条空旷的街道,驶过一个又一个沉睡的社区,驶过那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的建筑和树木。三轮车的发动机发出持续的”兔滋兔滋”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某种宣告,像是某种挑战,像是在告诉这个沉睡的城市:我们来了,我们带着战利品来了,我们即将完成我们的任务了。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北京西路669号——那是一座灰色的建筑,看起来像是某种政府机关或军事设施,有高高的围墙,有铁丝网,有看起来非常严肃的大门。大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那些军装是深绿色的,上面有各种我们看不懂的徽章和标志——那些士兵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我们接近,他们的手放在腰间,似乎随时准备拔出某种武器。

我们把三轮车停在大门外面——那腊肉守卫也停下了脚步,它那被盐盔甲覆盖的身躯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吸引了那两个士兵惊讶的目光——然后我们下了车,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其中一个士兵大声喊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然后金文鼎上前一步,用一种尽可能正式的语气回答:

“我们是来办事的——“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士兵就打断了他:

“你们是来办事的?还是来吃炸猪排的?还是来训练的士兵?”

吃炸猪排?训练的士兵?这些选项听起来和”叮咚鸡警备区司令部”一样荒谬——但我们没有时间去质疑,我们只是想要尽快完成我们的任务,拿到我们的奖励,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是来训练的士兵,”余果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回答——也许是因为”训练的士兵”听起来比”办事”更正式,也许是因为他的脑子还没有从刚才的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他的这个回答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但已经来不及更正了。

那个士兵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接近于遗憾的表情。

“很好,”他说——“如果你们是来训练的士兵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走了?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金文鼎问——“我们刚到这里,为什么要我们走?”

那个士兵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听起来充满了无奈和疲惫,像是一个已经解释了无数遍同一件事情的人。

“因为我们的教官,”他说——“在筷子雨当中失去了他最爱的手提电话。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教任何东西了。他整天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空手,想念他的电话。没有电话,他就没办法查看训练教程;没有教程,他就没办法记住训练内容;没有内容,他就没办法训练任何人。所以——如果你们是来训练的,你们可以走了。”

筷子雨。那场发生在不久前的、用无数根筷子从天而降的奇异天气——那场让我们失去了陈家明、让我们发现了粉色鱿鱼、让我们踏上这段旅程的灾难——原来它还造成了这样的连锁反应,让一个军事教官失去了他的手机,让整个训练项目陷入了瘫痪。

“等等,”我赶紧说——“我们搞错了。我们不是来训练的。我们是来办事的。”

那个士兵的表情又变了——从遗憾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欣慰的表情。

“哦?是来办事的?”他说——“那就不一样了。如果是来办事的话,跟着我进来吧。”

他转过身,朝着大门里面走去——那扇大门在他接近的时候自动打开了,露出了里面一条通往某栋建筑的道路——我们赶紧跟上他,生怕他改变主意。

我们跟着那个士兵穿过了一片院子——那院子里停着各种军用车辆和某些我们认不出来的机械装置——然后我们进入了一栋建筑,那建筑的内部装修得非常朴素,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一切都是灰色的,像是这个地方的设计师只知道一种颜色。

那个士兵带我们来到了一个房间——一个看起来非常豪华的门卫室。

是的,豪华的门卫室——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矛盾的说法,但那个房间确实同时具备了”门卫室”和”豪华”这两个特征。它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那办公桌的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它有一把同样巨大的皮椅子,那椅子看起来像是某个CEO或国家元首才会坐的那种;它的墙上挂着各种画作和证书和奖状,那些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它的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地毯,那地毯的质地柔软得让人想要直接躺上去睡觉。

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更加华丽军装的人——那军装上的徽章和装饰比门口那两个士兵的多出至少三倍——那个人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你们是来办什么事的?”他问。

“我们把盐神打败了,”金文鼎回答——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长途跋涉和战斗而有些沙哑——“那个盘踞在上海最南边海滩上的盐神,我们把它击碎了。我们带来了它的碎片。”

那个门卫——或者说那个坐在豪华门卫室里的高级军官——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们真的打败了盐神?那个把无数人变成盐雕的怪物?那个我们派出了多支队伍都没能消灭的敌人?”

“真的,”余果回答——他拍了拍我们带来的那个巨大麻袋——“它的尸体就在这里。全是碎片,但绝对是盐神的碎片。”

那个门卫站了起来——他绕过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我们面前,弯腰检查着那个麻袋里的东西。他从里面拿出几块盐结晶,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用手指敲了敲,甚至还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没错,”他说——“这就是盐神的碎片。你们干得非常好。现在把尸体——把这些碎片给我,我就可以把奖励给你们了。”

我们把那个麻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把它放在那张红木办公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那是——

那是一大堆炸猪排。

不是钱,不是现金,不是支票或银行卡或任何形式的货币——而是炸猪排。一堆一堆的炸猪排,金黄酥脆的炸猪排,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炸猪排,堆在那张红木办公桌上,形成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炸猪排。

“这是——“我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你们的奖励,”那个门卫理所当然地说——“八千八百块炸猪排。”

八千八百块炸猪排?不是八千八百块钱?

“我们需要的是钱,”金文鼎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们需要一万一千块钱。不是炸猪排。”

那个门卫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们最近为了修缮筷子雨当中造成损失的东西,已经没有任何钱了,”他解释道——“但是这些炸猪排都是从周浦中学门口的季记小吃那里买到的,一块猪排只要一块钱。这里是八千八百块猪排,对应八千八百块钱。你们可以拿走了。”

季记小吃。那是季奥翔开的店——那家我们曾经去过的、差点被猪守卫变成玉米芯的火锅店——原来他们从那里采购炸猪排。原来那些用咖喱变出来的、两百克猪肉加四千克盐的猪排,被卖到了军队里,成为了某种官方采购的物资。

季奥翔看着那堆炸猪排——那些本应是他的产品的、他的作品的、他的骄傲的炸猪排——他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如果我能把这八千八百块猪排全都吃掉,”他喃喃自语——“我就能召唤出——让我算算——每一百公斤可以召唤一只猪守卫——这么多猪排至少有——“

“不,”金文鼎果断地打断了他——“我们需要这些猪排。这是我们唯一的资金来源。”

我们没有给季奥翔吃掉那些猪排的机会——我们把那八千八百块炸猪排装进几个巨大的袋子里,然后把它们搬到三轮车上。那些猪排堆得太高了,高到占满了整个车斗,高到我们没有地方坐——我们只能坐在那座猪排的小山上面,坐在那些金黄酥脆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每一块都代表着一块钱的炸猪排上面。

三轮车再次启动——“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我们坐在猪排山上,缓缓地开往乔越的阴森古堡。

那是一段奇异的旅程——我们坐在八千八百块炸猪排上面,那些猪排在我们的重量下微微变形,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腊肉守卫跟在我们的后面,它那被盐盔甲覆盖的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胡晨阳还在不停地打喷嚏,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阿嚏”,然后他的身体就会因为反作用力而在猪排山上微微移动;季奥翔蜷缩在猪排山的一角,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他渴望吃掉但不能吃的食物,他的口水——是的,即使他只有三十五公斤,他仍然会流口水——不时地滴落在他身下的猪排上。

当我们再次到达乔越的阴森古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那古堡在阳光下看起来依然阴森恐怖,那些布满数学作业的花园在阳光下看起来依然让人不寒而栗——但我们没有心情去害怕那些东西,我们只想尽快完成我们的交易,尽快学会御空术,尽快出发前往希腊。

乔越出来迎接我们。

他还穿着那件初音未来的02痛衣——在阳光下,那件衣服上初音未来的眼睛显得更加诡异,仿佛真的在盯着我们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的蘑菇头看起来更加滑稽也更加可怕。

“太好了!”他大声说——当他看到我们三轮车上那座猪排山的时候——“你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厉害!我以为你们会带回来八千八百块钱,但如果是八千八百块炸猪排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那贪婪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

“——那就更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进行我的黑暗事业。”

黑暗事业?

“什么黑暗事业?”余果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乔越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那神秘里带着某种疯狂的色彩。

“大家都知道,”他说——“如果你把咖喱泼在一只活猪上,就会生成一块香香脆脆的炸猪排和一碗咖喱。这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但我要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悬念充分发酵。

“——是比这伟大得多的事情。我在研究怎么样把炸猪排还原成一只活猪和一瓶咖喱。”

把炸猪排还原成活猪?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炼金术,某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黑魔法,某种只有疯狂科学家才会尝试的实验——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咖喱可以把活猪变成炸猪排的世界里,反向操作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给我们看看,”金文鼎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你的研究成果。”

乔越点了点头——他带我们走进古堡的深处,穿过那个金碧辉煌的门厅,穿过那个挂满初音未来海报的走廊,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的房间。那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奇怪的仪器和容器,有些在冒着烟,有些在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些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那些东西的用途我们完全看不懂,但它们给人一种”这里正在进行某种重要研究”的感觉。

乔越从我们带来的猪排山上拿出一块炸猪排——一块普通的、金黄酥脆的炸猪排——然后他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瓶怪异的药物。那药物的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紫黑色,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或说明,只有一些用记号笔手写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代号的符号。

“看好了,”乔越说——他把那瓶药物打开,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了那块炸猪排上。

那炸猪排开始在地上旋转。

是的,旋转——它像是一个陀螺一样在地上快速旋转起来,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它一起振动——然后它飞了起来,离开了地面,飞向了天花板,在那里继续旋转了几圈——然后它爆开了。

“砰!”

那炸猪排在空中炸成了无数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像是一场由面包糠和猪肉组成的暴风雪——然后那些碎片开始聚集,开始凝聚,开始重新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形状——

那形状还是一块炸猪排。

和之前完全一样的一块炸猪排。

那块重新形成的炸猪排落在了地上——但它没有停在那里。它开始——它开始翻面。它在地上翻了一个面,又翻了一个面,又翻了一个面,总共翻了三个面——然后它开始跳舞。

是的,跳舞——那块炸猪排在地上跳起了某种我们完全看不懂的舞蹈,它的动作既像是芭蕾又像是街舞又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祭祀舞蹈——它绕着我们转圈,绕着实验室里的仪器转圈,绕着整个古堡跑了一大圈——最后它回到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静静地躺在地上,就像是一块普通的、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炸猪排。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你的实验——成功了吗?”金文鼎问——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乔越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遗憾。

“还有一些瑕疵,”他摊开双手——“它没有变成活猪和咖喱。它只是——跳了一会儿舞。但我相信,只要给我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炸猪排来做实验——我一定能成功的。”

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我们需要尽快出发前往希腊——所以我们没有继续追问他的黑暗研究。我们把那八千八百块炸猪排交给了乔越——他收下它们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然后他兑现了他的承诺。

“现在,”他说——“我可以教你们御空术了。”

他从他痛衣的口袋里拿出了几样东西——几张纸片,每张纸片都印着某种复杂的图案和一些我们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机票?”余果困惑地问。

“这是御空术的道具,”乔越解释——“机票只是它的一种形式。真正的御空术不是让你自己飞起来,而是让某种交通工具带着你飞起来。这些机票可以让你们搭乘一架特殊的飞机——一架可以带你们去任何地方的飞机。”

他告诉我们那架飞机的位置——上海浦东机场,一个废弃的机库,里面停着一架协和号客机。

协和号——那是二十世纪航空史上的传奇,那种可以超音速飞行的客机,那种因为各种原因在2003年就已经全部退役的飞机——居然还有一架存在于上海浦东机场的某个废弃机库里?这听起来不可能,但在这个世界里,不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词。

“打开你们的手机,”乔越继续说——“点击高德地图,导航到上海市浦东机场。在那里的一个废弃机库里面,你们会看到那架协和号。上去,舱门会为你们打开,然后把机票投进门口旁边右数第二个小闸子——那个闸子上刻着我的名字——就可以带着你们快速地飞到雅典去。”

我们接过那些机票——每人一张——然后我们告别了乔越,告别了他的阴森古堡和满是数学作业的花园,告别了他那疯狂的把炸猪排还原成活猪的黑暗事业。

我们爬上我们的小三轮——那辆现在已经空了的、不再堆着猪排山的老旧三轮车——金文鼎再次转动钥匙。

“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兔滋——“

我们出发前往浦东机场。

那是又一段漫长的旅程——从航头镇到浦东机场至少有几十公里——但我们的三轮车坚持住了,它用它那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的发动机,用它那不知道还能转动多久的轮子,带着我们穿过城市的街道,穿过高架桥和立交桥,穿过那些对我们这辆破旧三轮车投来奇怪目光的其他车辆,最终到达了机场的外围。

按照乔越的指示,我们没有去机场的正门——我们绕到了机场的边缘地带,那里有一些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的建筑和设施——然后我们找到了那个机库。

那机库巨大无比,像是一座小型的体育馆——它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骨架;它的窗户全都碎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它的大门紧闭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开过了。

但当我们靠近那扇大门的时候,它自己打开了。

那打开的过程缓慢而沉重,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片黑暗,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中央,我们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形状。

那就是协和号。

即使在那昏暗的光线中,即使它已经被废弃了二十多年,那架飞机仍然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威严——它那细长的机身,它那尖锐的机头,它那向后倾斜的三角翼,一切都在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它是人类航空史上的巅峰之作,它是唯一一种商业运营过的超音速客机,它的速度——它的速度可以超过音速。

“甚至能比陈家明的筷子还要快,”余果喃喃自语。

我们走进机库——我们的脚步声在那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蜘蛛网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我们经过的时候轻轻拂过我们的脸和头发;灰尘在空气中飞舞,被我们的移动搅动起来;那架协和号在我们的面前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可思议。

但是,有一个问题。

“腊肉守卫怎么办?”季奥翔问——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它怎么能跟我们一起坐飞机?”

我们都看向那只跟在我们后面的腊肉守卫——那只被盐盔甲覆盖的、头顶着玉米芯的、至少有三百公斤重的巨大生物——它确实不太适合坐在飞机的座位上。

“它可以放在货舱里,”胡晨阳虚弱地建议——他的感冒似乎好了一点,至少他不再每隔几分钟就打一个能把自己飞出三米远的喷嚏了——“作为一件行李。”

“但它是一只活的——呃,腊肉,”余果指出——“活的东西能不能过检疫?”

“那不是活猪,”金文鼎提醒他——“那是一条腌过的咸肉。腊肉。腊肉应该可以作为行李托运的。”

“但是——“我开始说,想要指出某个逻辑上的问题——

然后我意识到那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等等,”我说——“这是一架废弃了二十多年的飞机。这里没有海关,没有安检,没有任何人会检查我们带了什么东西上去。我们在担心什么?”

大家都沉默了——那沉默里带着一种”我们刚才在浪费什么时间”的尴尬。

我们登上了协和号的舷梯——那舷梯看起来也很老旧了,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音——然后我们来到了舱门前。那舱门是关闭的,但当我们靠近的时候,它自动打开了——就像乔越的古堡大门一样,就像那个废弃机库的大门一样,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应该在我们面前打开的门一样。

舱门后面一开始是漆黑一片——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皮革和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气味的空气从里面飘出来——然后,灯光打开了。

那灯光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辉煌,以至于我们在一瞬间几乎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当我们的眼睛适应了那光芒之后,我们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金碧辉煌。

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那个场景——机舱的内部完全不像是一架废弃了二十多年的飞机的内部,而是像某个富丽堂皇的宫殿,某个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进入的私人空间,某个用金子和宝石和最昂贵的材料装饰起来的梦幻之地。座椅是用某种深红色的天鹅绒包裹的,那天鹅绒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地板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铺成的,那木头的纹路优雅而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艺术品;天花板上镶嵌着无数的小灯,那些灯排列成某种星座的图案,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墙壁上挂着一些画作和装饰品,那些东西看起来价值连城,像是应该摆在博物馆里而不是飞机上的文物。

而在门口的右边,我们看到了乔越所说的东西——六个小闸子。

那些闸子一字排开,每一个都用紫檀木制成——那紫檀木的颜色深沉而优雅,带着一种只有古老的、昂贵的木材才会有的光泽——每一个闸子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用金色的字体刻在木头表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个闸子上刻着的名字是:”黑暗古堡的主人乔越”。

“就是这个,”金文鼎说——他把他的机票拿出来,投进了那个闸子里——闸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声,仿佛在确认他的身份。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把机票投进那个闸子——余果投了他的,胡晨阳投了他的,季奥翔投了他的,最后是我投了我的——每投进一张,那闸子就发出一声”叮”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在运转。

在投完我的机票之后,我忍不住去看那另外五个闸子上刻的名字——那些和乔越并列的、似乎拥有某种特殊地位的人的名字——但是,当我试图聚焦在那些文字上的时候,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不是普通的模糊——是那种就算我怎么眨眼、怎么揉眼睛、怎么努力聚焦都无法看清的模糊——那些字就在那里,刻在紫檀木上,用金色的颜料填充着,但我就是看不清它们写的是什么。就像我的眼睛突然得了近视,而且那近视只针对那几个特定的文字。

“你们能看清那些名字吗?”我问其他人。

他们都试着去看——然后他们都摇了摇头。

“看不清,”金文鼎说——“很奇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们看到那些名字。”

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这个谜团——因为就在这时,机舱里响起了广播声。

那广播的声音很奇特——既不像男声也不像女声,既不像人类的声音也不像任何我们认识的动物的声音——它听起来像是——像是一只蝴蝶在说话。如果蝴蝶会说话的话,它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轻柔的,飘渺的,带着某种翅膀振动的颤音。

“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那个蝴蝶一样的声音说——“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再吃猪排了。”

不要再吃猪排了?

我们面面相觑——谁在吃猪排?

然后我们回头看——

季奥翔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嘴里塞满了炸猪排,脸上沾满了油光,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从哪里找到的小袋子,里面装着至少十几块炸猪排。

“你什么时候——“余果目瞪口呆地问——“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些猪排?”

季奥翔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从——呃——从给乔越的那堆里——呃——顺手——呃——拿了一点——“

我们没有力气去责怪他——反正那些猪排已经属于乔越了,拿了就拿了,反正他需要吃东西来增加体重,反正——算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腊肉守卫被我们塞进了货舱——那个货舱出乎意料的宽敞,足够容纳它那庞大的身躯——然后我们各自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移动。

机库的大门自动打开了——外面是刺眼的阳光和机场的跑道——飞机滑行到跑道上,准备起飞。在滑行的过程中,有好几架其他的飞机差点和我们撞上——那些正在正常运营的、载着普通乘客的商业航班——但它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没有做出任何避让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信号,就像——就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们看不见我们,”金文鼎喃喃自语——“这架飞机——这架协和号——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见的。”

飞机加速——那加速的力量把我们压进座椅里——然后,机头抬起,我们离开了地面。

上升,上升,继续上升——我们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然后,飞机再次加速。

那加速是如此的剧烈,如此的让人窒息——音障在我们面前被撞碎,一道白色的环形云从机身周围爆开——然后,一切都变得平静了。我们在超音速飞行,比声音还快,比任何普通的交通工具都快,向着我们的目的地——向着希腊,向着雅典——疾驰而去。

我们靠在那舒适得不可思议的天鹅绒座椅里,听着发动机那低沉的轰鸣声,看着舷窗外那一片纯净的蓝色——那是平流层的颜色,那是只有在极高的高度才能看到的、深邃而透明的蓝色——然后,不知不觉中,我们睡着了。

我们睡得很舒服——那是连续奔波和战斗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舒适的睡眠——那些天鹅绒座椅像是某种魔法床铺,让我们的每一块肌肉都得到了放松,让我们的每一个神经都得到了休息。

当我们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我们不再在飞机上——我们躺在某种干燥的、粗糙的地面上——阳光直直地照在我们的脸上,炙热而刺眼——周围的空气干燥而灼热,带着一种沙漠特有的焦灼气息。

“这是——“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沙漠。

我们躺在一片巨大的沙漠中央——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沙丘,那些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洋——没有飞机,没有跑道,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只有我们五个人,躺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像是被某种力量随意丢弃在这里的垃圾。

季奥翔从沙地上爬起来——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炸猪排,塞进嘴里开始嚼。

“这里不是雅典吧?”金文鼎问——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显然不是雅典——雅典是一座城市,有建筑,有街道,有人——而这里只有沙子,只有沙丘,只有在我们头顶上炙烤着的毒辣太阳。

我掏出手机——试图打开地图看看我们在哪里——但手机显示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连接,没有任何可以告诉我们位置的东西。

“我可以把我的热点打开,”金文鼎说——他掏出他的手机,进行了一番操作——然后我连上了他的热点,打开了高德地图。

定位需要一点时间——那几秒钟的等待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地图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点,那个点代表着我们的位置,而那个点所在的地方——

石河子市。

“石河子市?”余果不可置信地喊出来——“那是在新疆!那是在中国!我们不是要去希腊吗?我们怎么会在中国的新疆?”

我们被那架协和号扔在了完全错误的地方——从上海出发,本应飞往西方的雅典,却不知为何被丢在了西北方向的新疆沙漠里。那架飞机去了哪里?它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里?乔越的御空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问题在我们的脑海中翻涌着,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季奥翔这个时候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了?”我问——虽然我们现在的处境确实很糟糕,但季奥翔的反应似乎过于激动了。

“我的——“他一边哭一边说,那声音被抽泣打断得支离破碎——“我的猪猪守卫——还在飞机上——“

腊肉守卫。那只被我们塞进货舱的、被盐盔甲覆盖的、头顶着玉米芯的腊肉守卫——它还在那架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的协和号上,和我们分离了,被留在了某个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季奥翔蹲在沙地上,用他那瘦得皮包骨的手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哭泣声——那声音在这片空旷的沙漠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凄凉。

但我们没有时间去安慰他——我们需要想办法离开这里,需要想办法到达雅典,需要想办法继续我们的旅程。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在沙漠的远方,在那些金黄色的沙丘之后,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一座高耸的结构,像是城墙,像是某种古老的建筑,在热浪的折射下微微摇晃着,像是海市蜃楼又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里,”我指着那个方向——“那里好像有一座城。那应该就是石河子市了。我们往那里走。”

我们开始跋涉——开始穿越这片炙热的沙漠,朝着那座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城市走去。沙子在我们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太阳在我们的头顶释放着它的热量,汗水从我们的额头上流下来,在我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盐渍——但我们继续走着,因为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这就是我们的处境——从上海出发,本应飞往希腊,却被丢在了新疆的沙漠里——我们的旅程遭遇了一个巨大的挫折,我们的计划需要重新制定,我们的命运再一次向着未知的方向转折。

但我们不会放弃——我们不能放弃——陈家明还在等着我们,粉色鱿鱼还在那片古老的海域里吞噬着时间,郑子灏的遗愿还没有被完成——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困难在等待着我们。

沙漠在我们的面前延伸着,城市在远方召唤着,新的冒险即将开始。

我们向着石河子市的方向走去,走向下一个未知,走向下一个挑战,走向那个我们终将到达的目的地——希腊,雅典,爱琴海,粉色鱿鱼。

这条路还很长,但我们已经踏上了它,就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