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使
依旧灵感菇启动
我写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会字数爆炸。。
加入新干员:猪使(?)季奥翔!
首先我要为这篇ai生产的沟槽文章加入一点纯手工真人打字的大纲
本篇的写手依然是我们最喜欢的claude-4.5-opus
下面是我提供的大纲,100%纯天然无添加
我们出周浦中学门的时候遇到第一个人是季奥翔,那个时候季奥翔在大马路旁边开一家火锅店。而且,火锅店里没有火锅,只有卖炸猪排。然后我们进去,季奥翔告诉我们说,只有你买炸猪排才能从我店门口过去。(季奥翔的店叫季记小吃,即和火锅没关系,也和炸猪排没关系,但我们就是知道这是一家火锅店) 胡晨阳很顺从,买了一个炸猪排,然后问季奥翔说能不能可以借用他的锅子,然后还给自己做煎蛋。他做一个炸猪排和26个煎蛋然后,然后做了26个煎蛋开始吃,季奥翔很震撼,胡告诉他是自己是世界上第二煎蛋好的人。季奥翔说:这么强?他告诉胡自己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胡问他说你的母亲死掉了吗?(胡是第二因为她母亲是第一,但季奥翔是第一,反推出季奥翔母亲不在了)季奥翔很生气,跟胡说自己的母亲不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自己的母亲是罗森店长她在希腊开了一家罗森。 希腊?我们立刻明白希腊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陈家明和粉色鱿鱼逃到了那里。在学校最神秘黑暗恐怖的档案室里,我们找到了关于粉色鱿鱼的资料,那是郑子灏大师的笔记,被封印在档案室里最深的角落,一百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它。 【下面是插叙,在我们出校门之前,在我们发现粉色鱿鱼逃跑之后,我们做的事情,下面是回忆】 笔记里写了很多事情,我们快速的阅读,原来1923年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粉色鱿鱼不是一个生物。它没有父母,没有出生,没有童年,没有成长。它是时间本身在受伤时流出的血液凝结而成的东西。每当历史上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每当命运的轨道被强行扭曲,每当某个选择导致了无法调和的悖论,时间就会像皮肤一样被撕裂,而粉色鱿鱼就从那些裂缝中渗透出来。它的粉红色是时间的血的颜色。它的八条触手对应着时间的八个维度——过去、现在、未来、可能、不可能、已经发生、从未发生、以及正在被遗忘。它吃掉时间不是因为它饥饿,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时间的伤口在试图愈合——那些被吃掉的日子是多余的时间,是悖论产生的副产品,是历史为了保持自洽而不得不牺牲的部分。那一年,粉色鱿鱼在爱琴海的深处彻底觉醒了。它之所以选择那里觉醒,是因为那里的时间裂缝特别严重——一战刚刚结束不久,奥斯曼帝国刚刚崩溃,无数人的命运在短短几年内被彻底改变,无数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无数应该活着的人死去了,无数应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那些悖论和矛盾在爱琴海上空积累,像乌云一样越积越厚,最终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粉色鱿鱼从那道裂缝中完全浮现出来,它的八条触手伸向八个方向,开始吞噬那片海域的时间。郑子灏那时候在中国,在刚刚建成的周浦中学里读书。但他感知到了地球另一边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如果不阻止粉色鱿鱼,它会吃掉整个地中海地区的时间,会让那里的历史变成一片空白,会让生活在那里的所有人都从未存在过。于是他离开了学校,踏上了前往希腊的旅程。那个年代没有飞机,没有便捷的交通,从上海到希腊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但对于他来说,时间本身可以被折叠。他用了三天就到达了爱琴海,出现在粉色鱿鱼面前。
封印粉色鱿鱼的过程持续了十三天。那不是一场战斗,因为粉色鱿鱼无法被杀死——你不能杀死一个伤口,你只能让它愈合。那是一场编织,郑子灏用他的生命作为材料,一点一点地编织出一个囚笼,把粉色鱿鱼包裹在里面。每编织一天,他就失去一部分自己——第一天他失去了自己的影子,第二天他失去了自己的倒影,第三天他失去了自己的气味,然后是声音,然后是温度,然后是重量,然后是存在感本身。到了第十三天,当封印完成时,郑子灏已经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人,一个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记住的人,一个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幽灵。
那十三天从希腊的历史中消失了。这不是郑子灏的选择,而是封印的代价。为了把粉色鱿鱼关进囚笼,他不得不把那十三天也一起关进去。希腊政府在那一年改变了历法,从儒略历切换到格里高利历,官方的解释是为了与西欧国家保持一致。但真正的原因是那十三天根本不存在了,日历上必须跳过它们,否则整个时间系统都会崩溃。1923年2月16日之后直接就是3月1日,中间的日子被彻底抹去,连同发生在那些日子里的所有事件、所有记忆、所有可能性。
封印完成后,郑子灏把粉色鱿鱼藏在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时间的缝隙里。那是一个介于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空间,一个不属于任何时刻的虚无之地。粉色鱿鱼被困在那里,无法逃脱,无法吃掉更多的时间,只能永远地漂浮在那片虚无中。但封印不是永恒的。郑子灏知道,任何封印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削弱,任何囚笼都会慢慢地出现裂缝。他需要找一个继承人,需要把封印术传承下去,需要确保在封印失效之前有人能够重新编织它。
于是他回到了周浦中学。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的身体会在某些时刻变得透明,他的声音会在某些时刻变得无法听见,他的存在会在某些时刻变得无法感知。但他仍然坚持着,仍然在那所学校里等待着一个可以传承封印术的人。他等了很久——具体多久他自己都不清楚,因为对于一个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人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金文鼎的少年走进了学校。
看完笔记,我们立刻意识到我们得去希腊,没有什么证据,也许是郑在指引着我们,我们走出校门,决定骑着校门口一辆无主的小三轮出门。随着“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和呛人的烟气,我开着三轮在马路上慢吞吞地走着,后面是在煎蛋的胡和在呼呼大睡的金文鼎。余果本来留在学校里,但他发现了一个从学校通往火锅店的密道,于是我们在季奥翔的火锅店汇合了。
【回忆结束,回到现实】
“我他妈听懂了。”季奥翔很遗憾,“你们想要从我的店门口过去,去寻找一条粉色鱿鱼。”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只有购买我的烤猪排,才能从店门口过去。(好,这是个奇幻的世界,大家不需要,不需要任何的逻辑都能理解)然后我和金文鼎都不愿意付钱,想要和季奥翔决斗。余果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吃炸猪排了,他已经吃了12个炸猪排,而且问,而且问胡要了几个煎蛋,要不然实在是太上火了。所以我们决定出门。季奥翔说,如果你不买的话,你就不能从这里出去。我丝毫不理他,我走了。季奥翔勃然大怒,说:今天必须要让你看看我猪使的厉害。我问他:什么是猪使。他说,你们知道十二生肖吗?十二生肖里面就有猪,而我就是掌管猪的使徒!我是猪使!我说:那另外11个使徒是什么?他说:没有另外11个使徒。我们愣住了,齐声问:怎么可能会没有另外11个使徒?因为如果你是十二生肖里中的猪使,那肯定还有龙使、鸡使或者是马使,他们怎么会不存在呢?季奥翔说:我从来没有听过世界上有龙使、鸡使或者马使。然后我们就说:总不可能十二生肖使只有你一个吧?季奥翔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生肖使了,我就是猪使呀。从来没有生肖使这个概念。”
我们实在不想再进行奇怪的对话了。所以我们直接说:那开始决斗啊!季奥翔勃然大怒:竟然小瞧我,他立刻召唤出3只猪守卫。再那三只猪头顶上顶顶着个玉米梗。他们发动了攻击!攻击的方法是跳到你的头上,然后你的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玉米梗。
所以我们为了防止自己的头变成一个玉米梗,必须立刻马上的避开他们,大家心跳的特别的快。“没有人能抵挡他们”。我们心想。胡晨阳勉强使用那个钢伞抵挡。他虽然买了季奥翔的鸡排,但他依然愿意出来帮助我们。
所以我们想到了最终的办法,那就是用咖喱泼在他们的身上。胡告诉我们:“毫无疑问啊,如果你把一个咖喱泼在一只活的猪上,那个猪会立刻变成一只裹着咖喱的炸猪排。”
“那也不好吃啊。”
“对呀,这太油腻了,太油腻了。”
“不是,就是那种炸猪排,在还脆的时候,可以蘸咖喱。”我们立刻理解了。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你把咖喱搁在一只活的猪上面,那个猪会立刻变成一只烤猪排,而且会摆摆在盘子里面,很干净,还带一碟咖喱酱。
所以。我们立刻把三只猪守卫全部都变成了烤猪排。季奥翔特别的伤心。我们从店里偷了咖喱。“这怎么可能?正在擦着嘴巴的余果说:”你的意思是,我开了一家店,还召唤了守卫,可是,我的店里面放着我为数不多的3个守卫最害怕的东西,还一偷就能偷出来?”
季奥翔大惊,脸上一片红一片白。我们顿时意识到了他的炸猪排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把咖喱放在可怜的猪上,然后把咖喱抹掉,假装自己是炸的肉。
“对对对对对!”我们都明白了。我们立刻揭穿他,跟他说,你才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炸猪排的人,你的猪排都是用咖喱变出来的,你一点也没有匠心。“那咖喱不是我的,”季奥翔慌忙辩解。
我们根本不听他说话。咖喱威胁他3个守卫替他守住啊,我把咖喱用完了,傻逼发现教条每天都把咖喱放在猪身上,然后再把咖喱抹掉,假装是自己炸的。对的,我操,他死掉了。胡很气愤,因为他被骗了,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之最,但是他被骗了。季奥翔是装的,他不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
“我是世界上最后召唤出猪守卫的人!”为了守住自己的名声,季奥翔大叫。“但是我从很多年就不再召唤猪猪守卫了,因为,因为每召唤一只猪守卫就要消耗我100kg的肉,那是我自己身上的肉!我现在才他妈的135kg!现在,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安全,我不得不再召唤出一只。”说完,季奥翔立刻召唤出一只新的猪守卫,他立刻变得瘦骨嶙峋,在寒风中差点被吹倒。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季奥翔恳求我们能不能带着他一起走。因为如果他只有35kg,在这个地方(他的火锅店),只有一只猪守卫和他。事实上,那只猪守卫会背叛他。“猪守卫会背叛我!” 季奥翔这时才意识到,“如果我只有一个人…我不应该召唤出它的。咖喱都被你们用完了!我没办法再威胁猪守卫保护我!”而猪守卫,他会把每个猪守卫与生俱来带着的胃里的咖喱吐在我(季奥翔)身上,我变成一只猪排!
季奥翔大叫。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他带着走,所以我们踏上新的征程,去寻找陈家明的旅途。
以上是中午食堂吃饭时我们语音输入的内容。能把他们转成人类可理解的文本充分证明了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校对员,原语音识别内容不是为人类的眼睛准备的。
下面是正文~
猪使的故事
我们走出周浦中学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悬挂在一个既不属于上午也不属于下午的暧昧位置上——那位置如此精确地处于天穹的某个刻度上,以至于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我们试图回忆那个时刻,试图确定我们究竟是在上午十一点还是下午两点走出那扇铁锈斑斑的校门时,我们都会陷入一种近乎哲学的困惑之中,因为那光线,那洒落在我们肩膀上、照射在我们脚下那条铺满了昨夜筷子雨残骸的柏油路面上的光线,既有着上午阳光那种初生的、带着某种羞涩和期待的质感,又有着下午阳光那种疲惫的、已经走过了漫长旅途即将步入黄昏的质感——那光线有一种陈旧的味道,仿佛它不是从天空中照射下来的,不是从那颗距离我们一亿五千万公里的恒星上发出的,而是从某本被遗忘在阁楼角落里的泛黄相册中渗透出来的,从某张拍摄于一百年前的老照片里流淌出来的,从某个我们从未去过却又在梦中无数次造访过的地方弥漫过来的——那种光线让一切事物都显得不太真实,让校门口那棵据说是郑子灏当年亲手种下的老槐树看起来像是一幅画里的树而不是真正的树,让我们脚下那条路看起来像是一条通往某个我们从未去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地方的道路,让我们自己看起来像是一群正在走进某个古老传说的旅人,而不是几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事件、正在逃离学校去寻找一条粉色鱿鱼的普通学生。
那些筷子——那些在昨夜从天而降的、如今仍然密密麻麻地插在地面上的银色筷子——在那奇异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那光芒让我想起教堂里那些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投射出的斑斓色彩,让我想起博物馆里那些被精心照明的古代兵器在射灯下反射出的冷冽光泽,让我想起童年时在祖母家阁楼上发现的那些老式银器在落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中散发出的幽暗光辉——那些筷子就那样站立着,像是一片由金属铸成的诡异森林,像是一座由无数细长的银色手指组成的纪念碑,像是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神祇在一夜之间竖起的、用来标记某种不可言说之事件的界碑;它们有些插得很深,几乎有一半没入了地面,只露出半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些插得较浅,只是浅浅地刺入路面的柏油层,在我们经过时被脚步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金属风铃在远处轻轻摇响的声音;还有一些折断了,也许是在落地时碰撞到了石头或其他坚硬的物体,它们的断口锐利如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像是无数把被折断的微型剑刃,像是无数个在战场上倒下的士兵留下的遗物,像是无数段被强行终止的命运的残骸。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铸铁大门——两扇,每扇都有三米多高,门框上装饰着一些据说是民国时期工匠锻造的铁艺花纹,那些花纹在近百年的风雨侵蚀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锈穿了,形成了一些形状不规则的孔洞,那些孔洞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像是某个早已失落的文明留下的密码,像是郑子灏在一百年前刻意留下的某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读的信息——但此刻那扇大门是敞开的,不,不只是敞开的,它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撞开的,两扇门各自偏向一边,铰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像是两个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紧紧相拥的恋人被什么无情的力量生生分开,像是两片一直保护着某个秘密的嘴唇被什么不可抗拒的话语撑开,那门上的铁锁——一把据说是郑子灏当年封印学校时亲手挂上的、据说只有知道封印口诀的人才能打开的古老铁锁——已经不见了,也许是在昨夜的筷子雨中被击落了,也许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被陈家明和粉色鱿鱼一起带走了,也许它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只有相信它存在的人才能看到的幻觉——而现在,当封印已经被打破,当陈家明已经逃走,当整个世界都已经改变,那个幻觉也随之消散了。
就在我们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就在我们的脚离开那条刻有”周浦中学”四个字的石头门槛的那一刻——我们看到了季奥翔。
他站在马路对面,站在一家店铺的门口,那店铺的位置距离校门大约有三十七步的距离——我知道是三十七步,因为在后来的某一天,在我独自一人走过那条马路的时候,我曾经一步一步地数过,我曾经试图用精确的数字来测量那段距离,仿佛这样做就能让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变得更加真实,仿佛这样做就能帮助我理解为什么命运会把我们带到那个地方、遇到那个人、开始那段我们从未预料到的旅程——季奥翔就站在那三十七步之外,他的身体倚靠在那家店铺的门框上,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脚踩在一根从地面上斜刺出来的筷子旁边,那根筷子几乎擦着他的鞋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用一种我们无法解读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走来的方向,那目光穿过那片银光闪烁的筷子森林,穿过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热气的柏油路面,穿过那些在昨夜的暴风雨中倒下的树枝和散落的杂物,直直地落在我们身上,像是一只手,像是一道光,像是一句无声的话语。
那家店铺——季奥翔站在门口的那家店铺——是一座介于新和旧之间的建筑,它的外墙是那种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曾经非常流行的白色马赛克瓷砖,但那些瓷砖如今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层,在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更深处的红砖——那些砖头的颜色是一种介于褚红色和暗褐色之间的色调,让我想起那些民国时期建造的老建筑,想起我们学校档案室外墙的那些砖头,想起那个我们刚刚在里面发现了郑子灏笔记的、被时间遗忘的古老房间;店铺的门是一扇玻璃门,那玻璃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透过那些污渍,我们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一些模糊的轮廓,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店铺的窗户——左右各一扇——被某种不透明的贴纸从里面遮住了,那贴纸上印着一些文字,但因为褪色太严重我们无法辨认那些文字写的是什么,也许是店铺的营业时间,也许是某种促销信息,也许是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电话号码,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装饰;而在那一切之上,在门框的正上方,在一个用两根铁链悬挂着的木制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季记小吃”
那四个字是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字体写成的——那字体介于楷书和隶书之间,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某种古朴的韵味,像是从某本千年古籍中拓印下来的,像是某个早已失传的书法流派留下的孤本,像是郑子灏——或者某个和郑子灏同时代的人——亲笔书写的遗墨;那字的颜色是一种介于金色和铜色之间的暖色调,但那颜色已经暗淡了许多,表面甚至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裂纹和脱落的痕迹,仿佛那些字曾经非常辉煌,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曾经骄傲地向每一个经过的路人宣告这里的存在——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是几十年前,也许是半个世纪前,也许是更久以前,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那些字和这家店一起慢慢地衰老,慢慢地褪色,慢慢地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变成了如今这副疲惫的、近乎苍凉的模样。
那是一家火锅店——我们立刻就知道那是一家火锅店。
这种知道不是通过推理得来的,不是通过观察得来的,不是通过阅读招牌上的文字或者闻到店里飘出来的气味得来的——事实上,招牌上写的是”季记小吃”,那四个字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火锅;而从那扇半开的玻璃门里飘出来的气味不是火锅的气味,不是那种浓郁的、混合着牛油和辣椒和花椒和八角和桂皮的、让人一闻就会想起滚滚红汤和冒着热气的铜锅的气味,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味,是油炸食品的气味,是面粉和鸡蛋在高温的油锅中发生化学反应产生的那种香脆的气味,是裹着面包糠的肉类在热油中慢慢变成金黄色时散发出来的那种诱人的气味——但我们就是知道,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就像你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笃定,就像你知道水往低处流、火往上窜、时间只会前进不会后退一样自然——那是一家火锅店,那是一家从开业的第一天起就是火锅店的店,那是一家在它存在的每一秒钟都是火锅店的店,那是一家即使它从来不卖火锅、即使它的招牌上写的是别的名字、即使它飘出来的气味和火锅毫无关系也依然是一家火锅店的火锅店。
这种知道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像是某个被刻在我们灵魂深处的先验真理,像是某条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写下的宇宙法则,像是某种比记忆更加古老、比知识更加本质的东西——也许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事物的本质不是由它们的外表或功能或名称决定的,而是由某种更加深层的、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改变的规则决定的;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一家店可以是火锅店即使它不卖火锅,一个人可以是猪使即使没有其他十一个生肖使,一条鱿鱼可以是粉色的即使所有生物学教科书都告诉你鱿鱼不应该是粉色的——在这个世界里,逻辑是一种奢侈品,而确信是一种必需品,你不需要理解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是这样。
季奥翔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八五到一米九之间——我之所以无法给出一个更精确的数字,是因为在那个时刻,在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时刻,他的身体正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倚靠在门框上,他的一条腿伸直着支撑身体,另一条腿弯曲着用脚尖点在地面上,这种姿势让他的身高变得难以估计——但他无疑是高大的,是那种会让普通人在他面前感到某种压迫感的高大,是那种即使在一群人中也能让你一眼就注意到的高大;他的体型也很壮硕,不是那种健美运动员的壮硕,不是那种由肌肉线条和低体脂率构成的雕塑般的壮硕,而是一种更加实在的、更加有份量的壮硕,是那种长年累月站在厨房里、长年累月翻动着沉重的锅铲和滚烫的油锅的人才会有的壮硕,他的手臂很粗,他的肩膀很宽,他的肚子有一些隆起但并不夸张,那隆起反而给他增添了某种可靠的感觉,像是一个装满了什么重要东西的容器,像是一个储存了多年经验和智慧的宝库;他的脸——那张在阴影中有些看不清楚的脸——是那种方正的脸型,下巴很宽,颧骨很高,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鼻子有些大但和整张脸很协调,嘴唇不厚不薄,在我们注视他的时候微微抿着,形成一条既不友好也不敌意的直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那厨师服曾经是纯白色的,但如今已经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污渍,有些是油渍,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黄色;有些是酱汁的痕迹,呈现出一种介于红色和褐色之间的颜色;还有一些我们无法辨认来源的污渍,可能是面粉,可能是鸡蛋液,可能是无数种食材在加工过程中溅射出来的各种液体——那些污渍像是一幅抽象画,像是一张记录了无数次烹饪过程的地图,像是一本写满了这家店历史的无字天书;厨师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同样不太干净的灰色圆领T恤;他的围裙——一条深蓝色的帆布围裙——挂在厨师服外面,围裙的前襟上印着一些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图案,可能曾经是某个品牌的标志,可能曾经是某句广告语,如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色块;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橡胶厨师鞋,那种你在任何厨房用品店都能买到的、据说可以防滑防油防水的专业厨师鞋,鞋面上同样沾满了各种污渍,鞋边的橡胶已经有些开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
“只有购买炸猪排的人,”季奥翔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条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的暗河,像是一只大型动物在远处发出的低吼,像是一扇沉重的石门在缓缓开启时发出的轰鸣——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尽管他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尽管我们和他之间隔着三十七步的距离和一片密密麻麻的筷子森林,我们却能够清楚地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就像那些字是直接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而不是通过空气传播到我们的耳朵里一样——“才能从我的店门口通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没有任何强迫的语气,没有任何商人在招揽顾客时会有的热情,也没有任何守门人在阻拦入侵者时会有的敌意——他只是在陈述,只是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就像他在告诉我们今天是星期几或者现在是几点钟一样自然,就像他在告诉我们一加一等于二或者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理所当然;他的双手仍然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身体仍然以那种放松的姿势倚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仍然带着那种我们无法解读的神情——那神情介于冷漠和期待之间,介于威严和疲惫之间,介于审视和等待之间,仿佛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站了很多年,仿佛他已经对无数想要从这里通过的旅人说过同样的话,仿佛他知道我们最终一定会走到他面前,购买他的炸猪排,然后继续我们的旅程——因为这就是规则,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这就是每一个想要前进的人都必须付出的代价。
胡晨阳是第一个走进那家店的人——这一点在我们所有人当中没有引起任何意外,因为胡晨阳就是那种会第一个走进任何地方的人,他有一种近乎鲁莽的果断,一种不会在任何门槛前犹豫的勇气,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应该为他让路的自信——他撑着他那把不锈钢伞,那把我们在那个筷子雨的清晨第一次见到的伞,那把他说是用304不锈钢制成的伞,那把据说可以把阳光聚焦到足以熔化金属的温度的伞,那把在昨夜的暴风雨中保护了他不受任何伤害的伞——他就那样撑着那把伞,走过那条铺满了筷子的道路,走过我们和季奥翔之间的那三十七步距离,走过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走进了那家名叫”季记小吃”的火锅店。
他走进去的时候,我们听到了门发出的一声叮当响——那是挂在门框上方的一串风铃发出的声音,那风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它发出的声音不像金属风铃那样清脆,也不像陶瓷风铃那样沉闷,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味的声响,像是从某个我们从未去过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像是从某本我们从未读过的书里飘出来的低语——那声音在店铺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渐渐消失,被油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取代,被抽油烟机嗡嗡嗡的运转声取代,被某个收音机里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音乐声取代。
店铺的内部比我们从外面看到的更加昏暗——唯一的光源似乎是柜台上方的一盏日光灯,那灯管已经有些老化,发出的光带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每隔几秒钟就会闪烁一下,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在那昏暗的光线中,我们可以看到店铺的布局:进门左手边是一排四张小方桌,每张桌子配着四把塑料椅子,那些椅子的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是灰色还是米色的暧昧色调;进门右手边是柜台,柜台后面是厨房区域,我们可以看到一口巨大的油锅——那油锅比我见过的任何家用油锅都要大,它的直径大约有六十厘米,深度大约有三十厘米,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滚烫的油,那些油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泛起一阵阵热浪——在油锅旁边的一个铁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至少三十块炸猪排,那些炸猪排每一块都呈现出一种完美的金黄色,像是某个强迫症患者用尺子和量角器精确测量过的作品,每一块的大小和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每一块都裹着一层酥脆的面衣,那面衣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精密的几何图案,像是某个疯狂的数学家用面包糠和鸡蛋绘制的分形图形。
胡晨阳走到柜台前面,他把那把不锈钢伞收起来——那伞收起来之后的长度大约有七十厘米,直径大约有五厘米,看起来像是一根银色的手杖,像是某种古老的仪仗棒——他把伞靠在柜台边上,然后从他那件灰色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那钞票被折叠过很多次,已经变得有些皱巴巴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他把那张钞票放在柜台上,用他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说:
“一块炸猪排。”
季奥翔从门口走过来——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响声让我想起那些老电影里的西部牛仔走进酒馆时的场景——他绕过柜台的一端,走到厨房区域,拿起一双长长的铁筷子——那筷子的长度大约有四十厘米,比普通的筷子长得多,是专门用来在滚烫的油锅中翻动食物的——用那双筷子从铁架上夹起一块炸猪排,动作娴熟得像是已经重复了一万次,然后把那块猪排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那纸袋的底部已经渗出了一些油渍,形成了一块半透明的暗色区域,他把那个纸袋递给胡晨阳,同时另一只手拿走了柜台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十秒——但在那三十秒里,我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完成,某种存在于这个世界深层结构中的规则正在被遵守:一个购买者和一个出售者之间的交易,一个旅人和一个守门人之间的默契,一个通行证的获取和一个关卡的开放——在这个世界里,想要前进就必须付出代价,而代价就是一块炸猪排,就是那个纸袋里正在渗出油渍的、金黄色的、表面裹着酥脆面衣的、散发着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产生的诱人香气的炸猪排。
胡晨阳接过那个纸袋,但他没有吃——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那纸袋就那样立在那里,油渍继续渗透着,在牛皮纸上形成越来越大的暗色区域——然后他用一种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语气问道:
“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锅吗?”
这个问题在店铺里回荡着,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一池静水,激起了层层涟漪——季奥翔的眉毛挑了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那种无法解读的神情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种惊讶的表情,一种困惑的表情,一种”我在这家店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整齐的牙齿,那些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锅?”他问,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疑惑,像是一个被问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的人,”你要用我的锅做什么?”
“煎蛋。”胡晨阳说,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他只是在说他想喝杯水,仿佛他只是在说他想借用一下洗手间,仿佛”在一家卖炸猪排的火锅店里借用别人的锅来煎蛋”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我想做几个煎蛋。”
季奥翔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那时间长到我们都开始感到不安,长到店里那口油锅的咕嘟声变得格外响亮,长到门外的阳光似乎都移动了一个角度,从斜射变成了更加斜射,从照在门槛上变成了照在门框上——在那漫长的沉默中,两个男人互相注视着,一个高大壮硕,穿着沾满油渍的厨师服,站在柜台后面的厨房区域里,身后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油锅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炸猪排;另一个同样高大但更加精瘦,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手边靠着一把银光闪闪的不锈钢伞,眼睛里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可怕的光芒——他们就那样互相注视着,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仿佛在彼此的眼睛里寻找某种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信息。
然后,季奥翔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厨房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厨具:锅铲、漏勺、打蛋器、量杯、砧板——他从架子的最下层取出另一口锅,那是一口平底锅,直径大约有二十五厘米,深度大约有五厘米,锅底有一层淡淡的油渍,证明它曾经被使用过,但那油渍已经有些干涸,证明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了——他把那口锅放在另一个灶台上,那灶台比放着大油锅的那个灶台小一些,也更靠近窗户的位置,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的马路和那些银光闪闪的筷子——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把那口锅推向胡晨阳。
“请便。”他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我们在那一天看到的众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件——或者说,是最能够代表胡晨阳这个人本质的一件,是最能够解释为什么他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的一件,是最能够证明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某些超越凡俗的技艺和才能的一件。
胡晨阳把他那把不锈钢伞重新收好,把它立在墙边——那伞靠在墙上的姿势非常稳定,仿佛它自己知道应该站在那里,仿佛它和那面墙之间有某种我们看不见的联系——然后他走到那口平底锅前面,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专注表情注视着那口锅,像是一个画家在注视一块空白的画布,像是一个雕塑家在注视一块未经雕琢的大理石,像是一个诗人在注视一页空白的纸张。
他从柜台下面的冰箱里——那个冰箱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它藏在柜台的下方,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帘遮住了大半,只有当胡晨阳弯腰去拉开那块布帘时我们才发现它的存在,但它就是在那里,就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就像它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胡晨阳需要鸡蛋的这一刻而存在——取出一盒鸡蛋。那盒鸡蛋装在一个绿色的塑料蛋托里,蛋托的边缘印着一些褪色的文字,可能是某个鸡蛋品牌的名称,可能是某个农场的地址,如今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那盒鸡蛋里有三十个蛋,每一个都完美无瑕,每一个的蛋壳都呈现出那种健康的、带着淡淡粉色的乳白色,每一个的大小和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铸造出来的,像是由某种精密的机器按照严格的标准筛选出来的。
胡晨阳从蛋托里取出第一个蛋,他把那个蛋握在右手里——他握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整只手包住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蛋的两端,中指托在蛋的底部,像是在握一个易碎的珍宝,像是在握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然后他用左手打开了灶台的火,那火焰是蓝色的,在灶台的圆形出气孔上形成了一圈均匀的光环,他调整了一下火力的大小,让那火焰变得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加热锅底但又不会太过猛烈——然后他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那瓶子里装着某种金黄色的液体,可能是植物油,可能是某种调和油,他往锅里倒了一点油,那油的量非常精确,刚好覆盖住锅底形成薄薄的一层,不多也不少——然后他等待,他站在那里,注视着锅底的那层油,等待着那油达到某个他心中早已设定好的完美温度。
我们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切。店铺里变得异常安静,连那口大油锅咕嘟咕嘟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连门外的风吹过筷子发出的细微响声似乎都变远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为这一刻让路,仿佛都在为胡晨阳即将进行的这个动作腾出空间。
然后,他打蛋了。
他把那个蛋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一下的力度刚刚好,不重也不轻,刚好让蛋壳裂开一道缝隙但又不会让蛋壳碎成太多片——然后他用双手拇指按住那道裂缝的两侧,轻轻一掰,蛋壳分成两半,蛋清和蛋黄从那道开口里滑落出来,落入下方的锅中。
那个蛋落入锅中的声音——那声”滋——“的一声——是如此完美,如此悦耳,如此像是某种乐器奏出的音符。那是蛋液接触热油时发出的声音,那是蛋清中的蛋白质开始变性凝固时发出的声音,那是无数个早晨、无数个厨房、无数个早餐时分都会响起的声音——但当胡晨阳煎蛋时,那声音听起来不一样,那声音听起来更加清脆,更加纯粹,更加像是一首歌的开头,更加像是一个故事的开端。
蛋在锅中开始变化。蛋清在热量的作用下慢慢变得不透明,从透明的液体变成乳白色的固体,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形成一圈细小的、金黄色的焦边——但那焦边不是烧焦的,不是过火的,而是恰到好处的,是那种只有在完美的温度和完美的时机下才能形成的、让炸猪排看起来更加诱人的金黄色。蛋黄在中央保持着它那完美的圆形——那圆形是如此标准,如此对称,仿佛是用圆规画出来的——蛋黄的颜色是一种浓郁的橙黄色,那种颜色让我想起日落时分天边的云彩,让我想起秋天里金黄色的落叶,让我想起一切美好的、温暖的、让人感到幸福的事物。
胡晨阳的手——那双据说可以在恰当的时刻把蛋从一千度的焦点上移开的手——在锅的上方移动着,像是一个指挥家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交响乐队,像是一个舞者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共舞,像是一个法师在施展某种古老的魔法。他的手没有触碰到锅,没有触碰到蛋,只是在上方移动着,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控制着锅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也许他在感受热量的分布,也许他在判断蛋白质凝固的进度,也许他在与那个煎蛋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告诉它应该在什么时候停止凝固、在什么时候保持蛋黄的流动性、在什么时候让边缘形成那完美的金黄色焦边。
四十七秒。
第一个煎蛋在恰好四十七秒后完成。胡晨阳用锅铲——那锅铲也是从柜台下面的某个地方拿出来的,我们同样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轻轻铲起那个煎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托起一个婴儿,仿佛在捧起一朵云,仿佛在承接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他把那个煎蛋放在一个盘子里,那盘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在那里,就在柜台上,就在需要它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煎蛋——那个胡晨阳花了四十七秒制作的煎蛋——是我们见过的最完美的煎蛋。蛋白洁白如雪,质地均匀,没有任何气泡或缺口;边缘呈现出一圈诱人的金黄色,那金黄色向内渐变,最终与乳白色融为一体;蛋黄饱满圆润,表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介于橙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在店铺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包裹在蛋白的云层之中;那煎蛋散发出一种香气——一种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都能够闻到的香气——那香气不是普通煎蛋的香气,那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层次分明、更加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像是阳光凝结成了气体,像是幸福变成了某种可以被闻到的东西。
然后,胡晨阳开始第二个蛋。
他的动作和第一个一模一样,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到极致。取蛋,磕蛋,掰蛋,落蛋,等待,观察,翻动,起锅——这些动作在他的手中变成了一种舞蹈,一种仪式,一种艺术。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就那样站在那口平底锅前面,一个接一个地煎着蛋,每一个都花费恰好四十七秒,每一个都呈现出完全相同的完美形态,每一个都被轻轻地放在那个盘子里,与前面的煎蛋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那些煎蛋在盘子里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山——一座由金黄色和乳白色构成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山。
第十个。第十五个。第二十个。
季奥翔站在柜台后面,他的嘴巴渐渐张大了——那张嘴从一开始的微微张开变成了惊讶地张开,又从惊讶地张开变成了目瞪口呆地张开,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地张开,像是一个人看到了某种超越他理解能力的事物,像是一个凡人看到了神迹。他的眼睛也睁大了,那双原本带着那种无法解读神情的眼睛,现在充满了震惊,充满了敬畏,充满了”我在这家店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煎蛋技术”的不可思议。他看着那些煎蛋一个一个地在盘子里堆积起来,看着胡晨阳的手在锅的上方不知疲倦地移动着,看着那个平底锅仿佛变成了某种神圣的祭坛,而每一个煎蛋都是献给某个我们看不见的神祇的供品。
第二十三个。第二十四个。第二十五个。第二十六个。
当第二十六个煎蛋被放到盘子里的时候,胡晨阳终于停了下来。他关上了灶台的火——那蓝色的火焰在消失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噗”的声音——把锅铲放在一边,然后他开始吃那些煎蛋。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他的颌骨在皮肤下有节奏地移动着,每一次咀嚼都像是一次认真的品尝,每一次吞咽都像是一次虔诚的接受。他吃得很专注,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像是一个正在祈祷的人,像是一个正在冥想的人,像是一个正在与某种超越尘世的存在进行交流的人——在他吃煎蛋的时候,整个店铺变得更加安静了,连那口大油锅都不再咕嘟咕嘟地冒泡了,连日光灯都不再闪烁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等待他吃完最后一口,等待这场仪式的完成。
那二十六个煎蛋——加上他之前买的那块炸猪排,那块此刻还躺在牛皮纸袋里、已经渗出了一大片油渍的炸猪排——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全部被他吃完了。盘子里连一点蛋黄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连一点蛋白的碎屑都没有残余,那盘子干净得像是刚刚洗过的,干净得像是从未被使用过的,干净得让人几乎无法相信十分钟前它上面还堆着二十六个完美的煎蛋。
“你……”季奥翔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一个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胡晨阳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嘴角沾着一点蛋黄的痕迹,那痕迹在他擦拭之后消失了——然后他用他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目光看着季奥翔,那目光穿过昏暗的店铺,穿过咕嘟咕嘟重新开始冒泡的油锅,穿过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炸猪排,落在季奥翔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敬畏的脸上:
“我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
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着,像是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穿透了店铺里那些沾满油污的墙壁,穿透了那口仍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巨大油锅,穿透了那盏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下的病态日光灯,穿透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耳膜和意识,最终在那个狭小的、弥漫着油炸食品气息的空间里凝结成某种近乎实体的存在——“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这个称号,这个头衔,这个听起来既谦逊又傲慢、既普通又非凡的自我介绍,在那一刻成为了房间里最沉重的东西,比那口装满了滚烫热油的大锅更沉重,比那些整整齐齐码放在铁架上的炸猪排更沉重,比季奥翔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躯更沉重——它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刚刚用四十七秒煎出一个完美煎蛋、刚刚连续煎了二十六个蛋又把它们全部吃掉的男人,重新审视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重新审视他那双据说可以在恰当的时刻把蛋从一千度的焦点上移开的手,重新审视他那把靠在墙边的、据说是用304不锈钢制成的银色雨伞。
季奥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如果说在此之前他的眼睛只是因为震惊而睁大,那么现在他的眼睛是因为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而睁大:那情绪里有惊讶,有敬佩,有困惑,有某种正在被重新点燃的东西,也许是好胜心,也许是同类相惜的共鸣,也许是一个在某个领域浸淫多年的人终于遇到另一个同样在某个领域达到顶峰的人时才会产生的那种奇异的兴奋——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是有无数句话想要说出来,但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互相推搡着,互相阻挡着,最终只有三个字成功地从那混乱中挣脱出来,颤抖着飘浮在那弥漫着油烟的空气中:
“这么强?”
这三个字里包含着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赞叹——那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不是出于礼貌的恭维,不是一个商人对顾客的奉承,而是一个见证了真正非凡之事的人才会发出的赞叹,是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也许也算是佼佼者但在另一个更高的境界面前不得不低下头颅的人才会发出的赞叹,是一个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某些他从未见过的、超越他理解能力的技艺和才能的人才会发出的赞叹——那三个字从季奥翔那张方正的、此刻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上飘出来,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落在胡晨阳的耳朵里。
“是的。”胡晨阳点了点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骄傲,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期待对方继续恭维的暗示——他只是在陈述,只是在确认,只是在告诉季奥翔一个关于自己的事实,就像他在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或者自己的年龄一样自然,就像他在说太阳是热的、水是湿的、火是烫的一样理所当然——“不过,我只是第二。第一是我母亲。”
季奥翔沉默了。
那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审视的沉默,是两个陌生人在互相试探时的沉默,是一个守门人在决定是否放行时的沉默;而现在的沉默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尊重的沉默,是一个听到别人的伤痛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一个也许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在那种经历被触及时的沉默——他站在柜台后面,他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躯在那一刻显得不再那么高大,不再那么威严,反而显得有些佝偻,有些疲惫,仿佛那几秒钟的沉默从他身上抽走了某种支撑他站立的力量。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那表情介于骄傲和悲哀之间,介于自信和脆弱之间,介于想要炫耀和想要隐藏之间,像是一个即将揭开自己秘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一个在犹豫是否应该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一个正在鼓起勇气跨越某道无形门槛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深,把他那本就宽阔的胸腔撑得更加宽阔,把他那件沾满油渍的厨师服绷得更加紧绷——他挺直了他那因为长期站在油锅前而有些佝偻的背,他抬起了他那因为刚才的沉默而微微低垂的头,他用一种我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庄严表情看着胡晨阳——“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
这句话在空气中炸开,像是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像是一声打破沉寂的惊雷——“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这个称号,这个头衔,这个与胡晨阳的”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形成某种奇异对照的自我介绍,在那一刻成为了房间里第二沉重的东西,它与胡晨阳刚才抛出的那个称号互相碰撞着,互相摩擦着,在那弥漫着油烟和煎蛋香气的空气中激起了一阵无形的火花。
胡晨阳的眼睛闪了一下——那是我们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平静和冷漠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种介于惊讶和期待之间的光芒,是一种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遇到同类时才会流露出的光芒,是一种”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的光芒——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被他那贯的平静重新覆盖了,但我们看到了,季奥翔也看到了,在那一瞬间,两个”世界之最”的持有者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某种共鸣,某种只有站在各自领域顶峰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最会?”胡晨阳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一丝——我们从未听过的情绪,那情绪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期待,可能是某种正在被激发的东西,”不是第二?”
“不是第二。”季奥翔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块被锤炼了千百次的钢铁,像是一根被风雨洗礼了无数年的石柱,像是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要证明自己的人才会有的声音——“是第一。是最。”
“那……”胡晨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皱眉的动作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我们一直在注视着他就不可能注意到,但那动作确实发生了,那意味着他的脑海中正在进行某种计算,某种推理,某种基于他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理解而进行的逻辑演绎——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计算的光芒,一种正在快速处理信息的光芒,一种正在把各种已知条件代入某个公式然后得出结论的光芒——“你的母亲死掉了吗?”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炸开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响亮——那不是因为胡晨阳提高了音量,事实上他问这个问题时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一样冷静、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那个问题本身就带着某种爆炸性,带着某种不应该被随便问出口的禁忌感,带着某种即使在这个逻辑不太重要的世界里也让人感到震惊的直白。
季奥翔的脸色变了——那变化是剧烈的,是瞬间的,是无法掩饰的:他的脸从原来的那种饱经油烟熏陶的微黄色变成了一种愤怒的红色,那红色从他的脖子开始蔓延,像是一团火焰从他的领口窜上来,迅速覆盖了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他的额头,直到他整张脸都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危险的火焰,那火焰比他身后那口油锅里的火焰更加炽热,更加危险,更加让人感到恐惧;他的双手攥紧了拳头,那拳头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像是五块突出的骨头即将刺破皮肤;他的身体前倾,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躯像是一堵即将倒塌的墙,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像是一头即将冲锋的野牛。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平稳的暗河,而是变成了一条正在沸腾的激流,一股正在咆哮的狂风,一声正在撕裂空气的尖叫——“你凭什么问我母亲的事?你凭什么——“
“因为,”胡晨阳的声音仍然平静,仿佛他没有注意到季奥翔的愤怒,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或者他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但仍然决定问出来——“如果你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是第一,不是第二——那按照我的经验,你的母亲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在空气中沉淀,让季奥翔有时间消化那些词语的含义,让那个愤怒的男人有机会理解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他继续说,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那平静中似乎带着某种悲凉,某种来自他自己经历的、无法被抹去的悲凉:
“因为在我们这些人的世界里,母亲永远是第一,孩子只能是第二。这是一条无法被打破的规则,一条刻在我们血脉中的法则,一条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下的命运——无论你有多么努力,无论你的技艺有多么精湛,无论你花费多少年的时间去练习去钻研去追求完美,你都无法超越你的母亲。只有当母亲去世之后,孩子才能继承那个第一的位置。这不是因为孩子变得更强了,而是因为那个位置空了,因为没有人再占据那个位置,因为母亲的离去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了一个空洞,而孩子只是填补了那个空洞而已。”
他再次停顿,他的眼睛望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是他的记忆深处,也许是他母亲曾经站立的位置,也许是那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只属于他母亲的第一的宝座——然后他继续说:
“我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因为我母亲——她是世界上煎蛋第一好的人——已经去世了。但我仍然只是第二,因为她的技艺、她的精神、她对煎蛋这门艺术的理解,已经永远超越了我能够达到的高度。即使她不在人世了,即使她的手再也无法握住锅铲、再也无法打开那些完美的鸡蛋、再也无法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把煎蛋从锅中铲起,她仍然是第一。她在我心中是第一,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中是第一,在那些记得她、品尝过她的煎蛋的人的记忆中是第一。我永远只能是第二。永远。”
“但你说你是第一,”胡晨阳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季奥翔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像是一束能够穿透一切伪装的光,像是一个能够看见真相的眼睛——“这意味着你已经超越了你的母亲——这在我们这些人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你的母亲从来就不是炸猪排的人。”
季奥翔的愤怒在一瞬间消退了——那消退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一堆正在燃烧的柴火上,就像是一阵寒风吹过了一片正在沸腾的海洋,就像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突然介入了那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的脸色从愤怒的红色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颜色,那颜色介于苍白和潮红之间,介于愤怒的余韵和某种新的情绪之间;他的拳头松开了,那十根曾经因为愤怒而攥紧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身体两侧;他的肩膀放松下来,那种刚才还充满攻击性的前倾姿势变成了一种更加放松的、甚至有些颓丧的姿势;他的眼睛里那危险的火焰变成了某种更加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回忆,像是思念,像是一个儿子在想起自己母亲时才会流露出的、混合着爱和痛的复杂情感。
“我的母亲,”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轻柔得几乎像是一声叹息,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吹过干枯的树叶,轻柔得像是一滴水落入一口深井——那声音和刚才那个愤怒的、尖锐的、像是沸腾的激流一样的声音判若两人,仿佛说出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季奥翔,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隐藏在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躯和那沾满油渍的厨师服下面的季奥翔——“不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她从来不炸猪排。她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来描述他的母亲,像是在从记忆的深处打捞某些已经沉淀了很久的画面,像是在权衡应该告诉我们多少、应该隐藏多少、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介绍那个在他生命中占据着无比重要位置的女人——他的眼睛望向远方,望向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外面,望向那条铺满了筷子的马路,望向那片正在下午的阳光中微微闪烁的银色森林,望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也许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方。
“她是罗森店长。”
罗森店长。
这三个字在空气中回荡着,像是三声钟响,像是三个被敲击的音符,像是三块石头落入了三口不同深度的井——“罗森”,那个遍布城市每个角落的便利店的名字,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售卖饭团和关东煮和牛奶和香烟的连锁店的名字,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为无数个孤独的灵魂提供过庇护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的名字;”店长”,那个管理着一家店铺的人,那个负责进货和盘点和排班和处理顾客投诉的人,那个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用标准化的微笑说着”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的人——这两个看似普通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在这个特定的情境下,在季奥翔刚才那段关于母亲和第一和第二的对话之后,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化学反应,让我们所有人都困惑了起来:一个罗森店长,怎么会和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扯上关系?一个便利店的管理者,怎么会成为季奥翔——这个自称猪使、刚才还在为我们讲解只有购买炸猪排才能通过的规则的男人——的母亲?
“是的,”季奥翔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仍然望着远方,仍然望着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声音仍然是那种轻柔的、近乎叹息的声音——“她是罗森店长。但不是普通的罗森店长。她在希腊开了一家罗森。”
希腊。
这个词在空气中爆炸了——不,不是爆炸,是点燃,是引爆,是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中同时拉响了无数个警报、点亮了无数盏红灯、敲响了无数面警钟——希腊,那个位于地中海东部的国家,那个爱琴海环绕的古老文明的发源地,那个郑子灏在一百年前前往的地方,那个粉色鱿鱼曾经觉醒的地方,那个有十三天从历史中消失的地方,那个陈家明和粉色鱿鱼此刻正在逃往的地方——希腊,那个我们在郑子灏的笔记中读到的名字,那个被一百年的封印和一百年的秘密笼罩着的名字,那个从刚才的那一刻起就成为我们旅途终点的名字——希腊,就这样从季奥翔的嘴里说出来了,就这样在这家卖炸猪排的火锅店里被提及了,就这样与罗森便利店和季奥翔的母亲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我看着金文鼎,金文鼎看着余果,余果看着胡晨阳,胡晨阳看着我——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我们所有人都理解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我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命运的齿轮咬合在一起时发出的咔嚓声:这不是巧合,这不是偶然,这是某种早已被安排好的相遇,某种早已被写在命运之书上的情节,某种把我们从周浦中学的校门带到这家火锅店、把我们与季奥翔和他在希腊开罗森的母亲联系在一起的、超越我们理解能力的力量。
希腊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陈家明和粉色鱿鱼,他们逃到了那里。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在那个意识到达我们脑海的瞬间,时间似乎发生了某种扭曲——它不再是一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直线,而是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折叠的、充满了回环和跳跃的结构;我们站在季奥翔的火锅店里,但我们同时也站在周浦中学的档案室里,站在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站在那本郑子灏的笔记面前——时间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橡皮泥,被某只看不见的手随意拉伸和压缩,让我们同时存在于多个时刻,让我们的意识穿梭于现在和过去之间,让那些我们在几个小时前——或者几天前,或者几年前,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经历过的事情重新浮现在我们眼前。
那是在我们走出校门之前发生的事情,那是在我们遇到季奥翔之前发生的事情,那是在我们发现那间空荡荡的教室和那把碎裂的椅子和那滩粉红色的水之后发生的事情——那是我们去往档案室、找到郑子灏的笔记、读到那些关于粉色鱿鱼和一百年前那场封印的真相的事情。
档案室——那个位于学校最深处的、被时间遗忘的、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
我们是怎么找到它的?我们是怎么知道应该去那里的?在那个清晨,在我们从那间充满了粉色鱿鱼气息的教室里走出来之后,在我们的脑海里还充满着陈家明消失的震惊和粉色鱿鱼重获自由的恐惧时,我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方向,不是通往食堂的方向,不是通往宿舍的方向,不是通往教学楼或者操场或者校门的方向,而是一个我们从未注意过的方向,一个隐藏在那些我们每天都会经过却从未真正看见的建筑之间的方向,一个被杂草和藤蔓和岁月的尘埃覆盖着的方向。
我们沿着那个方向走去,我们的脚踩在那些从未被修剪过的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的手拨开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感受到那些植物的茎叶在我们皮肤上滑过时留下的微微刺痛;我们的眼睛努力适应着越来越昏暗的光线,因为我们走得越深,那些高大的建筑和茂密的植物就越多地遮蔽了阳光,让我们仿佛置身于一条通往某个秘密世界的隧道之中。然后,我们看到了它——那栋我们从未见过的建筑,那栋用民国时期的灰砖砌成的老房子,那栋窗户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的建筑——档案室。
那把锁在我们靠近时自己打开了——不,不是自己打开,是有什么力量打开了它,是有什么存在解除了它的封印,是有什么声音在说”你们可以进来了,你们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们等了一百年了”——那锁应声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那扇门就自己开了,露出了里面那条狭长的、布满灰尘的、两侧排列着高耸书架的走廊。
我们走进去。
那走廊比我们想象的更长,比任何合理的建筑结构应该允许的更长——我们走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但走廊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两侧的书架似乎永远也数不完,那些堆放在书架上的文件和档案似乎永远也看不到边际;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古老,越来越带着某种来自时间深处的气息——那气息像是灰尘,像是霉菌,像是腐朽的纸张,像是被遗忘的秘密,像是一百年来从未有人呼吸过的、凝固的时间本身。
然后我们看到了它——在走廊的尽头,在最后一排书架的最下层,在一个几乎被灰尘完全覆盖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盒子是木头做的——那木头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棕色,那种颜色只有经过长年累月的岁月浸润才能形成,只有被时间的河流冲刷了无数次才能沉淀下来;盒子的表面刻着一些符号,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封印图案,每一道刻痕都深深地嵌入木头之中,像是被烧灼上去的,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蚀刻上去的;盒子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证明它曾经被人拿起过、打开过、阅读过里面的内容——但那些磨损的痕迹已经非常古老了,也许是几十年前留下的,也许是一百年前留下的,也许是在郑子灏把这个盒子藏在这里的那一天留下的。
金文鼎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接触到盒子表面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某种来自盒子本身的、我们无法感知的力量——他触碰到那层覆盖在盒子上的灰尘,那灰尘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突然散开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风吹走了,像是它们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像是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这个盒子直到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刻出现。
盒盖自己打开了——就像那把铁锁自己打开一样,就像那扇门自己打开一样,就像这整个发现的过程都是被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力量安排好的一样——盒子里面躺着一本笔记,那笔记的封面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材料,既不是纸也不是布也不是皮革,而是某种介于三者之间的东西,某种摸起来既柔软又坚韧、既温暖又冰凉的东西;笔记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褪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又像是某种具体的地图,又像是时间的流逝在那个表面上留下的不可读取的痕迹。
那是郑子灏的笔记——我们立刻就知道那是郑子灏的笔记,就像我们立刻就知道季奥翔的店是火锅店一样确定,就像我们知道胡晨阳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一样笃定——那是他在一百年前留下的记录,那是他想要传递给未来某个人的信息,那是关于粉色鱿鱼、关于那场封印、关于那消失的十三天的全部真相。
我们打开了笔记,我们开始阅读。
笔记的第一页——那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已经有些脆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字迹是用某种深蓝色的墨水写成的,笔触流畅而有力,像是一条在纸面上蜿蜒的河流——写着这样一段话:
“致将来会读到这些文字的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个时代,无论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这本笔记的——既然你能够找到它,就说明粉色鱿鱼已经挣脱了封印,或者即将挣脱封印。时间的裂缝已经重新打开,命运的轨道已经重新扭曲,那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又开始发生了。我把一切都记录在这里,希望这些知识能够帮助你理解你将要面对的东西,以及你必须做出的选择。这不是一份遗书,这是一份遗产。这不是一个结局,这是一个开始。”
我们翻到下一页,继续阅读。
“粉色鱿鱼不是一个生物。”
这是这一页的第一句话,那句话用一种更粗的笔触写成,仿佛郑子灏在写下它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力度,仿佛他想要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仿佛他知道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像我们一样困惑——如果粉色鱿鱼不是一个生物,那它是什么?如果它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像胡晨阳描述的那样是一种生活在深海中的、拥有粉红色身体和八条触手的奇异海洋生物,那它究竟是什么?
“它没有父母,没有出生,没有童年,没有成长。它不遵循任何我们所知的生物法则——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繁殖。它不是通过交配或分裂或任何其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方式产生的,它不是从一个单细胞逐渐发育成一个多细胞有机体的,它不是从一个卵或一个胚胎逐渐成长为一个成年个体的——它是从虚无中诞生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时间本身在受伤时流出的血液凝结而成的东西。”
时间本身在受伤时流出的血液。我们停下来,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试图把这个概念与我们对世界的认知相匹配——但它不匹配,它无法匹配,它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就像一个二维的生物试图理解三维的概念,就像一只蚂蚁试图理解人类的思想。但我们继续读下去,因为我们知道理解会在阅读中逐渐到来,就像一幅拼图的全貌会在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放置到正确位置后逐渐显现。
“每当历史上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每当命运的轨道被强行扭曲,每当某个选择导致了无法调和的悖论,每当某个不应该死去的人死去了或者某个不应该活着的人活了下来,每当因果关系被打破、时间线被撕裂、可能性被强行转化为不可能性或者不可能性被强行转化为可能性——时间就会像皮肤一样被撕裂。”
“那些裂缝通常很小,小到可以被时间自己愈合——就像一道浅浅的划痕会在几天内自己结痂然后消失一样,那些小的时间裂缝会在历史的自然流动中被修复,被遗忘,被纳入正常的因果链条之中。但有时候,裂缝太大,悖论太深,那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太过剧烈,时间来不及愈合,来不及修复,来不及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整体——在那种情况下,粉色鱿鱼就从那些裂缝中渗透出来。”
“它的粉红色是时间的血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任何生物的血液的颜色,而是粉红色,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那种只有在黎明和黄昏的交界处、在醒着和睡着的边缘、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才能看到的颜色。那粉红色不是颜料或色素产生的,而是时间本身的属性——当你看着粉色鱿鱼的时候,你看到的不是一个表面反射了某种波长的光的物体,你看到的是时间在流血,你看到的是命运在哭泣,你看到的是整个宇宙在因为某个不应该发生的悖论而痛苦地颤抖。”
“它的八条触手对应着时间的八个维度——“
这句话让我们再次停下来。八个维度?时间有八个维度?在我们的认知中,时间只有一个维度——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的那条直线,那条我们每个人都骑在上面、被它带着从出生走向死亡的不可逆的轨道。但郑子灏的笔记告诉我们,真正的时间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丰富得多,恐怖得多。
“——过去、现在、未来、可能、不可能、已经发生、从未发生、以及正在被遗忘。”
这八个词语在我们的脑海中回荡着,像是八声钟响,像是八个被打开的门,像是八条通向八个不同世界的道路——每一个词语都带着它自己的重量,自己的含义,自己的无限延伸的可能性。
“你也许会困惑,”笔记上的下一段仿佛预见到了我们的困惑,仿佛郑子灏在一百年前就知道每一个读到这些文字的人都会在这里停下来,皱起眉头,试图用他们有限的认知去理解这些无限的概念——“因为你们生活在一个只有三个时间维度的世界里——过去、现在、未来,一条从昨天到今天到明天的直线。你们把时间想象成一条河流,从源头流向大海,从过去流向未来,只有一个方向,不可逆转,不可改变。但真正的时间不是一条河流,不是一条直线,不是一个简单的一维结构——真正的时间是一个八维的超立方体,每一个维度都与其他维度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相互渗透;每一个时刻都同时存在于所有八个维度之中,像一颗钻石的八个切面,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不同的光,显示着不同的景象。”
接下来是对那八个维度的详细解释——我们贪婪地阅读着,试图把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概念、每一个在我们的认知中打开新裂缝的想法都记录在我们的脑海中:
“过去——这是最容易理解的维度,它包含了已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所有曾经存在过的时刻。但过去不是固定的,不是凝固的,不是像琥珀中的昆虫一样被永远保存在一个不变的形态中——过去是流动的,是可以被改变的,是随着观察者的视角和记忆的重构而不断变化的。每当有人忘记了一件事情,过去就会微微改变;每当有人以一种新的方式理解了一件事情,过去就会微微移动。”
“现在——这是最短暂的维度,它只包含此时此刻,只包含你正在阅读这句话的这一个无限短暂的瞬间。但正是因为它的短暂,它也是最强大的维度——所有的选择都发生在现在,所有的改变都发生在现在,所有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都发生在现在。现在是过去和未来的交汇点,是所有维度的枢纽,是整个时间结构的重心。”
“未来——这个维度包含了尚未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所有也许会发生的事情。未来不是一条确定的道路,而是一片无限分叉的森林,每一个选择都会导致一条新的路径,每一条路径都通向一个不同的终点。但与你们通常理解的未来不同,这个维度里的未来不只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它也包含了那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那些已经被命运写下的、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无法避免的结局。”
“可能——这是第四个维度,它包含了所有也许会发生但没有发生的事情。每当你做出一个选择,你就在可能的维度里创造了一个没有被选择的另一个你——那个另一个你走上了另一条道路,经历了另一种人生,变成了另一个人。可能的维度是一个充满了幽灵的维度,那里住着无数个’如果’,无数个’假如’,无数个’也许可以’。”
“不可能——这是第五个维度,它包含了所有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你也许会认为既然不可能,那就不存在。但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每一个不可能都是可能的反面,它们必须同时存在,就像光和影必须同时存在,就像正和负必须同时存在,就像存在和虚无必须同时存在一样。在不可能的维度里,住着那些不应该被想象的想象,不应该被说出的话语,不应该被触及的禁忌——而正是这些不可能的存在,才让可能变得有意义。”
“已经发生——这是第六个维度,它与’过去’不同。过去是一个时间点,而已经发生是一种状态。有些事情虽然还在未来的维度中,但它们已经处于’已经发生’的状态了——它们的结果已经被决定,只是尚未在过去和现在的维度中呈现出来。就像一颗被投掷出去的石头,在它落地之前,’落地’这件事就已经’已经发生’了,只是’落地的那个时刻’还没有到达过去和现在的维度。”
“从未发生——这是第七个维度,它包含了所有曾经有可能发生、但因为某种原因被阻止了的事情。这些事情曾经存在于可能的维度中,它们曾经是活着的、有机会实现的可能性,但它们被移走了,被删除了,被放逐到了从未发生的维度里。它们是时间的幽灵,是历史的遗民,是命运的孤儿——它们曾经差一点就成为了现实,但最终它们什么都不是。”
“正在被遗忘——这是第八个维度,也是最危险的一个维度。那里住着所有正在从记忆中消失的事情——不是已经被遗忘的事情,而是正在被遗忘的事情,那些正处于从存在向虚无过渡的过程中的事情。当没有人再记得某件事情时,当最后一个知道它的人的记忆也模糊了时,那件事情就会完全坠入遗忘的维度,永远无法被召回。粉色鱿鱼吃掉的时间,就是被它拖入遗忘维度的时间——那些日子不是被销毁了,不是被删除了,而是被遗忘了,被从所有八个维度中移除了,变成了彻底的、完全的、不可恢复的虚无。”
我们的头开始疼了——这些概念太过复杂,太过超越我们日常的认知,像是一个人试图想象第四维空间的形状,像是一条鱼试图理解陆地上的生活,像是一只蚂蚁试图理解人类的思想。但我们继续读下去,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必须理解这些,必须理解粉色鱿鱼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会被封印,它挣脱封印后会发生什么——才能找到陈家明,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完成那个我们尚不知道内容但已经感知到存在的使命。
笔记翻到了新的一页,那一页的字迹变得更加潦草,仿佛郑子灏在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心情变得更加急迫,更加沉重:
“1923年,粉色鱿鱼在爱琴海的深处彻底觉醒了。”
“那一年,时间的裂缝特别严重——比之前的任何时代都要严重,比任何一次局部的悖论或冲突都要严重。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不久,四大帝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俄罗斯帝国、奥斯曼帝国——在短短几年内相继崩溃。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整整四个曾经统治着数亿人口、占据着数百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帝国,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全部分崩离析。边界被重新划定,国家被重新命名,民族被强行分割或合并,无数曾经属于这个帝国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属于那个国家,无数曾经说这种语言的人被要求说另一种语言——命运的轨道在那几年里被扭曲了无数次,无数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无数应该活着的人死去了,无数应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每一个这样的悖论都会在时间的织体上留下一道裂缝,而那些裂缝在爱琴海上空积累——那片海域正好位于多个崩溃帝国的交界处,正好是希腊和土耳其和无数个小国家的边界交汇的地方,正好是无数命运交错、无数历史线索纠缠、无数因果关系断裂和重组的节点——那些裂缝积累得越来越厚,像乌云一样遮蔽了那里的天空,像伤口一样在时间的肌体上溃烂和扩散。”
“1923年2月15日,裂缝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那一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知道这个精确的时间,是因为我在遥远的中国感知到了那个时刻,感知到了地球另一边的时间在那一刻突然破碎的感觉——爱琴海的海面上突然升起了一道巨大的光柱。那光柱是粉红色的,那种只有时间在流血时才会呈现的粉红色,它从海底的某个点一直延伸到天空的最高处,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据说当时在爱琴海沿岸的渔民们看到了那道光柱,他们以为那是某种神迹,他们跪下来祈祷,他们以为末日来临了或者救世主降临了——他们不知道,那是比末日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时间本身在尖叫,在流血,在从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中释放出它最黑暗的产物。”
“那光柱持续了整整十三分钟——十三,这个数字在后来会以一种更加可怕的方式再次出现——然后它消失了。但在它消失的地方,在那道光柱曾经站立的海域,粉色鱿鱼出现了。”
“它从时间的裂缝中完全浮现出来,它那巨大的、粉红色的身体从海水中升起,它的八条触手伸向八个方向——每一条触手对应着时间的一个维度——开始吞噬那片海域的时间。最先被吞噬的是’正在被遗忘’的维度——那些已经快要被人们遗忘的往事开始加速消失,那些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模糊,那些褪色的照片变得更加褪色,那些快要忘记的名字彻底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了。然后是’从未发生’——那些曾经有可能但没有实现的梦想、那些被错过的机会、那些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的决定,全部被拖入了虚无。然后是’已经发生’——那些已经凝固在历史中的事实开始动摇,开始变得不确定,人们开始无法确定某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开始争论某些他们曾经深信不疑的历史是否真的是那样发生的。”
“我在中国,在刚刚建成的周浦中学里读书。但我感知到了地球另一边发生的事情——不是通过任何物理的方式,不是通过电报或书信或任何那个年代可能存在的通讯手段,而是直接感知到了,就像你感知到你自己的心跳一样,就像你感知到你自己的呼吸一样,就像你感知到你自己还活着一样。时间的裂缝,无论它发生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都会在整个时间织体上产生振动,而那些有能力感知到这种振动的人——那些被我们称为’封印者’的人——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在什么地方,知道必须做什么。”
“我知道如果不阻止粉色鱿鱼,它会吃掉整个地中海地区的时间,会让那里的历史变成一片空白,会让生活在那里的所有人都从未存在过——那不只是死亡,死亡至少还留下尸体和记忆,还留下墓碑和悼词,还留下’这个人曾经活着然后死去了’这样的记录;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是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的消失,是变成从未发生过的人、变成时间的空白、变成虚无的消失。”
“于是我离开了学校,踏上了前往希腊的旅程。”
笔记在这里翻到了新的一页,那一页的字迹再次变化了——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有力,仿佛郑子灏在写下接下来的内容时已经接受了他的命运,已经准备好了牺牲他将要牺牲的一切:
“那个年代没有飞机——莱特兄弟虽然已经在二十年前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动力的飞行,但商业航空还远远没有成熟,从上海到雅典的航线更是闻所未闻。从中国到希腊的常规旅程需要乘船,需要先从上海到香港,再从香港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到亚丁,再从亚丁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最后到达希腊——那整个旅程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需要在多个港口换乘,需要忍受海上的风暴和疾病和各种不可预知的延误。”
“但我没有几个月的时间。粉色鱿鱼每多存在一天,就会多吃掉一些时间,就会让那道裂缝变得更大,就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无法挽回。我必须尽快到达那里,必须在它吞噬掉太多东西之前阻止它。”
“所以我折叠了时间。”
“这是封印术最高级的应用——不是封印某个东西,不是把某个物体或某个人困在某个状态中无法移动,而是封印时间本身。我把从上海到希腊之间的时间折叠起来,像折叠一张纸一样把两个时刻叠在一起——‘我离开上海的这一刻’和’我到达希腊的那一刻’被我强行拉近,被我用封印的力量压缩在一起,中间那些本应存在的日子和星期和月份全部被折叠进了一个无限薄的缝隙之中——然后我从这一刻走到那一刻,就像从纸的这一面走到另一面一样简单。”
“我用了三天到达爱琴海。那三天不是正常的三天,而是被压缩的三天,每一天都包含了正常情况下三十天的时间密度——我在那三天里经历了九十天的旅程,我的身体在那三天里承受了九十天的疲惫,我的心灵在那三天里承受了九十天的煎熬。当我终于出现在粉色鱿鱼面前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我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我的生命已经在那次时间折叠中消耗了相当一部分——但我到达了,我站在了那片被粉红色的光芒笼罩的海面上,我面对着那个从时间裂缝中诞生的、正在吞噬整个地区历史的怪物。”
“封印粉色鱿鱼的过程持续了十三天。”
“那不是一场战斗——战斗意味着有一个敌人,意味着可以攻击、可以防御、可以杀死或被杀死;但粉色鱿鱼不是敌人,它无法被攻击,无法被杀死,因为你不能杀死一个伤口,你只能让它愈合。那也不是一场战争——战争意味着有两个对立的力量,意味着有胜利和失败、有征服和投降;但粉色鱿鱼不是一个力量,它只是时间在受伤时的自然反应,就像流血是皮肤在破裂时的自然反应一样,你不能战胜流血,你只能止血。”
“那是一场编织。”
“我用我的生命作为材料——不是用我的血肉,不是用我的骨骼和肌肉和器官,而是用更加本质的东西,用我存在的各个方面——一点一点地编织出一个囚笼,一个可以把粉色鱿鱼包裹在里面的囚笼。那个编织的过程就像是在用自己的头发织一件衣服,每编织一针,就要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每完成一个环节,就要从自己的存在中抽取一部分。”
“每编织一天,我就失去一部分自己。”
“第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影子。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发现地上只有阳光,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的阴影。我走在阳光下,但我在地面上不留下任何痕迹。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你知道自己存在,你可以看见自己的身体、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听见自己的呼吸,但你在光明中不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你是透明的,仿佛光线可以穿透你,仿佛你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影像、一个存在于人们眼中但不存在于物理世界中的虚影。”
“第二天,我失去了我的倒影。当我路过水边的时候,我发现水面上只有天空和云朵和周围的景物,没有我的脸。我俯身向水面望去,看到的只是一片空白,仿佛我面前的那个位置根本没有人站着,仿佛我看到的那片水只是一扇窗户而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镜子里也一样——任何可以反射光线的表面都不再显示我的形象,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映像的人,一个只能从正面被看见的人,一个在任何反射面前都会消失的人。”
“第三天,我失去了我的气味。那种属于我自己的、独特的体味——那种即使洗了很多次澡也不会完全消失的个人气息,那种让熟悉你的人可以闭着眼睛也认出你的气息,那种在你的衣服和枕头和住过的房间里都会留下痕迹的气息——突然之间就不存在了。当我靠近别人的时候,他们闻不到任何东西;当我出汗的时候,那汗水没有任何味道;当我呼吸的时候,我呼出的气息和周围的空气毫无区别。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嗅觉标记的人,一个无法被鼻子识别的人,一个在气味的世界里完全不存在的人。”
“然后是声音。第四天,我的脚步声消失了。我走在地上——无论是木地板还是石板路还是沙地还是草丛——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我的脚不是真的在接触地面,仿佛我只是一个漂浮在地表上方几毫米处的幽灵。第五天,我的呼吸声消失了。我仍然在呼吸,我的胸腔仍然在起伏,空气仍然在进入和离开我的肺部,但没有声音,完全没有,连那种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才能听到的微弱的气流声也没有。第六天,我的心跳声消失了。我把手放在胸口,我知道我的心脏仍然在跳动——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死——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就像我的心脏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泵,就像那个本应发出规律节拍的器官突然被静音了。”
“然后是温度。第七天,我的体温开始消失。我仍然有体温——我的身体仍然在进行新陈代谢,仍然在产生热量——但那热量不再辐射出去。当别人触碰我的时候,他们感觉不到温暖,只能感觉到一种中性的、既不冷也不热的触感,就像在触碰一块温度和环境完全相同的物体,就像在触碰一具雕像或一块石头。”
“然后是重量。第八天,我变得越来越轻。不是真的变轻了——我的质量还在那里,我的身体还是由那些原子和分子组成的——但我在地面上留下的压力越来越小。我走过草地时不再压弯那些草叶,我站在沙滩上不再留下脚印,我坐在椅子上时椅子不再发出承重的吱呀声。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幽灵,一个只有质量但没有重量的存在。”
“然后是存在感本身。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我逐渐失去了那种让别人注意到我、记住我的能力。当我走进一个房间的时候,人们不会看向我——不是因为他们故意忽视我,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感觉不到有人走进来了。当我说话的时候,人们会听见我的话——我的声音还在,只是无法被定位——但他们很快就会忘记我说过什么,很快就会忘记有人曾经对他们说过话。当我离开的时候,人们不会记得我曾经在那里,不会记得他们曾经看见过一个没有影子、没有倒影、没有气味、没有脚步声、没有体温、没有重量的人站在他们面前。”
“到了第十三天,当封印完成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人。”
我们放下笔记,互相看着对方——我的眼睛里有震惊,金文鼎的眼睛里有痛苦,余果的眼睛里有恐惧,胡晨阳的眼睛里——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我们可以辨认的情感,那情感可能是悲伤,可能是敬畏,可能是对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了自己存在的人的深深的敬意。
那就是郑子灏付出的代价。那就是封印粉色鱿鱼所需要的牺牲。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了,死亡至少意味着一个明确的终点,意味着从存在变成不存在的干净利落的转变——而是逐渐消失,是一点一点地被抹去,是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一个影子的影子的影子,是变成一个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永远无法真正活着也永远无法真正死去的幽灵。
笔记还有更多。我们继续读下去,尽管我们的心已经被刚才读到的内容压得喘不过气来:
“封印完成后,我把粉色鱿鱼藏在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时间的缝隙里。那是一个介于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空间,一个不属于任何时刻的虚无之地,一个只有像我这样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存在的人才能进入的地方。粉色鱿鱼被困在那里,无法逃脱,无法吃掉更多的时间,只能永远地漂浮在那片虚无中,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就像一颗被冻结在冰层中的种子,就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但代价还不止于此。”
“那十三天——那我用来封印粉色鱿鱼的十三天——从希腊的历史中消失了。这不是我的选择,而是封印的必然结果。为了把粉色鱿鱼关进那个时间的囚笼,我不得不把那十三天也一起关进去——那些日子发生的一切,那些我在爱琴海上与粉色鱿鱼对峙的一切,那些我一点一点失去自己的一切,全部被封印了,全部从历史中被抹去了,全部变成了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希腊政府在那一年改变了历法,从儒略历切换到格里高利历。官方的解释是为了与西欧国家保持一致——当时的希腊确实在进行各种现代化改革,历法改革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可以被接受的解释。但真正的原因是那十三天根本不存在了——日历上必须跳过它们,否则整个时间系统都会崩溃,否则人们会发现自己的记忆和日期对不上,会发现自己记得的’昨天’其实是十四天前的事情,会发现时间本身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空洞。1923年2月16日之后直接就是3月1日,中间的日子被彻底抹去,连同发生在那些日子里的所有事件、所有记忆、所有可能性。”
这就是那十三天消失的真相——不是政治决定,不是历法改革,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原因,而是郑子灏为了封印粉色鱿鱼而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而是时间本身为了愈合那道裂缝而不得不牺牲的一部分。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更加潦草,更加急促,仿佛郑子灏在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像沙漏中的沙一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封印完成后,我回到了周浦中学。那是我能够回去的唯一地方——那所我曾经就读的学校,那些我曾经留下过足够多痕迹的走廊和教室。在其他地方,我的存在感已经弱到几乎无法被感知,我会在任何人的视线中消失,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蒸发;但在那所学校里,在那些我曾经走过千百遍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属于我的印记——那些印记像是锚,像是绳索,像是把我与现实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最后几根线——还有一些东西可以让我锚定在现实中,可以让我不被完全拖入那片虚无。”
“我等了很久。具体多久我自己都不清楚,因为对于一个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人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不再感觉到日子的流逝,不再区分白天和黑夜、春天和冬天、这一年和那一年。我看着那所学校经历了无数的变化——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旧的建筑被拆除,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来来往往,一批又一批的老师退休离开。我看着那棵我曾经在下面读书的槐树从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看着操场从黄土地变成水泥地再变成塑胶跑道,看着学生们的服装从长衫马褂变成中山装再变成T恤牛仔裤。我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幽灵,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无法离开这个世界的流浪者。”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金文鼎的少年走进了学校。”
金文鼎——我们的金文鼎——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也许是他对过去的记忆,也许是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也许是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的那个世界。原来他和郑子灏的相遇不是偶然,原来他被选中成为封印术的继承人不是巧合,原来他这些年来一直使用的那些技巧、那些口诀、那些能够把人封印在椅子上的能力,全部都来自于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了自己存在的人,全部都来自于一个在一百年的等待中逐渐消失的幽灵。
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几段话,那些话是用一种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写成的,仿佛郑子灏在写下它们的时候已经虚弱到快要握不住笔:
“金文鼎有某种特质——一种我在无数学生身上寻找了无数年都没有找到的特质。他能够感知到我。他能够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那些听不见的声音,感觉到那些感觉不到的存在。”
“我教会了他封印术。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传授给了他——从最简单的椅子封印到最复杂的时间折叠,从如何感知时间的流动到如何在必要的时候让时间停顿。我把我的知识,我的经验,我的——也许可以这样说——我的遗产,全部交给了他。”
“但我没有告诉他关于粉色鱿鱼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十三天,那场编织,那个我正在逐渐失去的自己。我只是把这本笔记藏在了档案室的最深处,希望在必要的时候——在粉色鱿鱼即将挣脱封印的时候——他能够找到它,能够理解一切,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金文鼎——或者其他任何被命运选中的人——那就说明那一天已经来临了。粉色鱿鱼挣脱了,或者即将挣脱。你需要做出选择——是让它继续吞噬时间,还是像我一百年前做的那样,用你的生命编织一个新的囚笼。”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把这个重担留给你。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我的存在正在消失,越来越快,越来越彻底。也许在你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不是死亡,而是从未存在过,就像那些被粉色鱿鱼吞噬的时间一样,就像那消失的十三天一样。”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封印术已经传承下去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粉色鱿鱼有多强大,总会有人能够使用那些我教给你的技巧。总会有人站出来,面对那个时间的伤口,编织一个新的囚笼。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但总会有人。”
“这就是封印术的意义。不是为了禁锢什么,而是为了保护什么。不是为了结束什么,而是为了延续什么。”
“封印不是结束。封印只是另一种开始。”
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是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笔迹写成的——更加稳定,更加有力,仿佛郑子灏在写下它的时候集中了他最后的全部力量:
“去希腊。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去爱琴海。找到时间的裂缝。完成你的命运。”
我们合上了笔记。档案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也许是决心,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命运的重量。
希腊。我们必须去希腊。
那就是我们在遇到季奥翔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那就是那本笔记告诉我们的关于粉色鱿鱼、关于郑子灏、关于那消失的十三天、关于封印术的传承和意义的全部真相。而现在,当季奥翔说出”希腊”这个词的时候,当他告诉我们他的母亲在希腊开了一家罗森的时候,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命运把我们带到这里,带到这家卖炸猪排的火锅店,让我们遇到这个自称猪使的男人,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是那个正在等待我们去完成的命运的一部分。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我们的意识从那个记忆的漩涡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到了季奥翔的火锅店里,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油烟和煎蛋香气的空间里,回到了这个正在等待我们做出回应的现在。
“我他妈听懂了,”季奥翔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沉思——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像是理解,像是一个终于明白了什么却为之太晚的人才会有的感慨——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躯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移动着,像是一头刚刚从午睡中醒来的熊,”你们想要从我的店门口过去,去寻找一条粉色鱿鱼。”
他站在我们面前——站在那些刚才还整整齐齐码放着炸猪排的铁架旁边,站在那口仍然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大油锅面前,站在那盏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下的日光灯下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打量着刚从那段记忆中回神的、脸色苍白的金文鼎;打量着仍然在用他那把不锈钢平底锅煎蛋的、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的胡晨阳;打量着嘴角还沾着炸猪排碎屑的、此刻正从第十二块猪排上抬起头来的余果;打量着正在试图消化所有这些信息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决心的我。
“只有购买我的炸猪排,”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一种他作为这家店的主人、作为这个关卡的守护者所拥有的权威——“才能从店门口过去。”
这个规则在这个世界里是绝对的,是不可违背的,是像物理定律一样不可改变的——我们在那一刻突然完全理解了这一点,不需要任何逻辑,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们为什么这个规则存在或者为什么我们必须遵守它。在这个世界里,想要从季奥翔的店门口通过,就必须购买他的炸猪排。没有为什么。没有例外。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你必须呼吸才能活着,就像你必须吃东西才能不饿死,就像你必须往前走才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胡晨阳——他已经买过了,他在进门的时候就购买了一块炸猪排,尽管他没有吃而是把它换成了二十六个煎蛋——点了点头,继续翻动他锅里的蛋。他是自由的,他已经完成了通行的仪式,他可以随时离开这个地方继续他的旅程——但他选择留下来,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他想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有煎够今天的蛋。
余果——我们这时候才真正注意到——已经吃掉了至少十二块炸猪排。那些炸猪排的残骸——那些沾着金黄色面包糠碎屑的油纸,那些被咬成不规则形状的边角料,那些在他嘴角和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油渍——堆积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废墟。他的肚子鼓得像一个气球,他的脸颊因为过度咀嚼而微微发红,但他仍然在往嘴里塞着第十三块炸猪排的最后一口。
“太油腻了,”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那抱怨从他那塞满了食物的嘴里挤出来,变成了一连串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然后他转头朝胡晨阳的方向喊道,”胡!给我几个煎蛋!不然我要上火了!”
胡晨阳头也不抬地从他的锅里铲起两个刚刚煎好的完美煎蛋——那两个煎蛋和之前的二十六个一样完美,蛋白洁白如雪,边缘金黄酥脆,蛋黄饱满圆润如同两颗小太阳——把它们放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盘子里,递给余果。余果接过盘子,一口咬下去,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宗教体验般的满足表情——那表情告诉我们,在炸猪排的油腻和煎蛋的鲜嫩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微妙的、让人的味蕾和胃都感到幸福的平衡。
但我和金文鼎还没有买炸猪排。我们还没有完成那个通行的仪式。我们还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不想买,”我说,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更加坚定,那坚定来自于刚才读到的那些文字,来自于郑子灏的牺牲,来自于那个等待着我们去完成的命运——“我们不想买你的炸猪排。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
季奥翔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种危险的表情,一种被挑战时才会出现的表情,一种守门人发现有人试图不遵守规则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体重似乎突然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具有压迫感,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起来,变得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不想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兽类在发出警告,”那你们就别想从这里过去。这是规则。这是这家店的规则,这是这个路口的规则,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人可以违反规则。”
“那我们就跟你决斗,”金文鼎站了起来——他的疲惫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斗的决心,一种他在读完那本笔记之后、在知道了郑子灏的牺牲之后、在明白了自己肩负的使命之后才会有的决心——“如果我们赢了,我们就可以不买炸猪排也能通过。”
决斗。
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着,在那弥漫着油烟和煎蛋香气的空间里激起了一阵无形的波动。季奥翔盯着金文鼎看了很长时间——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他的实力,像是在计算这场决斗的胜算,像是在权衡是否值得为了维护那个”必须买炸猪排”的规则而与我们发生冲突。
然后,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那冷笑在他那张方正的、饱经油烟熏陶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怕,格外不祥,格外像是某种即将降临的灾难的预兆。
“好,”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可怕的自信,一种”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的自信,一种站在某种绝对力量面前才会有的自信——“既然你们想决斗,那就决斗。但你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从柜台后面完全走出来,走到店铺的中央——那个位置刚好在那盏闪烁的日光灯正下方,那惨白的、病态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给他那高大壮硕的身躯投下了一层诡异的阴影——然后,他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身体上的变化,不是那种变身或变形的俗套魔法把戏,不是从人变成兽或从矮变成高的那种视觉上的改变——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体仍然是那个身体,他的脸仍然是那张脸,他那件沾满油渍的厨师服仍然是那件厨师服——但他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他的存在感开始膨胀,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我们从未感受过的压迫力。
那压迫力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像是一片沉重的海水,像是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重力——它不是作用在我们的身体上,而是作用在我们的灵魂上,作用在我们的意识上,作用在我们对”自己是什么”以及”自己能做什么”的认知上。在那股压迫力面前,我们感觉自己变得渺小,变得脆弱,变得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捏在掌心里的蚂蚁,随时都可能被碾碎。
“你们知道十二生肖吗?”季奥翔的声音在那股压迫力中回荡着,变得低沉而遥远,仿佛来自很深的地底,仿佛来自很远的时代,仿佛来自某个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古老力量的世界——“十二生肖里面有猪。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股压迫力再增加几分,让我们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让我们的腿脚变得更加沉重,让我们的心脏开始狂跳。
“——我是掌管猪的使徒。我是猪使!”
猪使。
这两个字在空气中回荡着,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威严,某种让店铺里那盏病态的日光灯都开始剧烈闪烁的能量——那两个字不只是从季奥翔的嘴里说出来的,它们仿佛同时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从他周围那片凝固的空气中振动出来,从这家火锅店的每一块瓷砖、每一根钢筋、每一颗尘埃中共鸣出来。
“猪使”,那个词汇像是一把被插入现实织体的钥匙,打开了某扇我们从未知道其存在的门——在那扇门后面,我们瞥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生肖不只是用来标记年份的符号、而是某种更加深刻、更加本质、更加具有力量的存在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猪不只是一种家畜,不只是一种被人类驯养来提供肉食的动物,不只是我们在餐桌上以各种形式消费的蛋白质来源——在那个世界里,猪是一种力量,一种概念,一种存在于时间和空间的深层结构中的原型,而季奥翔,这个穿着沾满油渍的厨师服、站在这家卖炸猪排的火锅店里的高大男人,就是那种力量在人类世界中的代言人和守护者。
我看到金文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种苍白不是恐惧的苍白,而是某种认知被颠覆的苍白,某种正在努力理解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的苍白;我看到余果停止了咀嚼,那块还没吃完的炸猪排悬在他张开的嘴巴前面,他的眼睛瞪得像两颗弹珠,在那闪烁的日光灯下反射着惊恐的光芒;我看到就连胡晨阳也停下了煎蛋的动作,他的手悬在平底锅上方,他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警惕的神色。
“猪使?”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发抖不完全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困惑,因为我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把这个新的信息整合进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之中——“那是什么?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季奥翔说,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冷笑,那冷笑在他被那股无形压迫力笼罩着的脸上显得更加可怕,更加不可一世,更加像是一个掌握着绝对力量的人在面对几只自不量力的蚂蚁时才会有的表情——“我是猪的使徒。我是被选中的、能够召唤和控制猪的人。我是猪这种生物在人类世界中的代言人和守护者。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与猪之间建立了一种无法被任何东西切断的联系——我能感知到世界上每一头猪的存在,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能理解它们的思想,能借用它们的力量。这就是猪使。这就是我。”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威严像是一座山,像是一片海,像是某种从远古时代就存在的、超越人类历史的力量。
“等等,”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在这些信息中找到某种逻辑,某种可以被理解的规律,某种可以让我把握住的线索——“如果你是十二生肖里的猪使……那另外十一个使徒呢?”
这个问题在我说出口的那一刻就让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十二生肖,如果有猪使,那按照最基本的逻辑,应该还有鼠使、牛使、虎使、兔使、龙使、蛇使、马使、羊使、猴使、鸡使、狗使,对吧?十二生肖,十二种动物,十二个使徒——这是一个如此简单、如此明显、如此不需要解释的推论。
“龙使?”我继续问道,我的声音因为困惑而变得急促,”鸡使?马使?他们在哪里?他们也像你一样有各自的店铺吗?他们也有各自的通行规则吗?如果我们想要到达希腊,我们是不是还要经过他们的关卡,还要购买他们各自的……我不知道……龙排?鸡排?马排?”
季奥翔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不是伪装的,不是故意的,而是一个听到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时才会有的困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在他的额头上形成了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周围那股无形的压迫力似乎也因为他的困惑而稍微减弱了一些,让我们可以稍微自由地呼吸。
“另外十一个使徒?”他反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不解,像是一个被问到”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的孩子,像是一个被问到”水为什么是湿的”的成年人,像是一个面对着一个他从未想过、从未考虑过、从未意识到可以被提出的问题的人——“什么另外十一个使徒?”
“就是……十二生肖啊!”我坚持说,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因为我无法相信一个自称”猪使”的人居然不知道十二生肖有十二种动物,”十二生肖有十二种动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如果你是猪使——如果猪有使徒——那肯定其他十一种动物也有使徒吧?鼠使、牛使、虎使……他们在哪里?他们怎么会不存在呢?”
我们齐声问道——是的,齐声,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明显了,这个逻辑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我们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简单到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季奥翔会对此感到困惑——如果有十二生肖,有猪使,那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十一个生肖的使徒?这就像说”有十二个月,但只有一月份有日子”一样荒谬,就像说”有十个手指,但只有大拇指有指甲”一样不合逻辑,就像说”有一个太阳系,但只有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违反常识。
季奥翔的困惑变得更深了——那困惑像是一团浓雾,笼罩在他那张方正的、此刻写满了不解的脸上。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他的眼睛望向某个虚无的方向,仿佛在那里寻找着某个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鼠使、牛使、虎使,”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思考之后才被艰难地挤出来的,”我只知道猪使。我是猪使。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是猪使。我的父亲告诉过我——虽然他不是猪使,但他知道我是——他告诉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特殊的人,被选中成为猪的代言人和守护者,被赋予召唤和控制猪的能力,被称为猪使。就这样。只有猪使。没有什么鼠使牛使虎使。”
“那十二生肖使……”金文鼎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疲惫和刚才读到的那些震惊的信息而有些沙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生肖使了?”季奥翔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像是一个被反复问同一个问题的人终于失去了耐心——“我是猪使。不是生肖使。从来就没有什么生肖使这个概念。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奇怪的想法?什么十二生肖使?什么龙使鸡使马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只有猪使。我。一个人。掌管猪。就这样。这就是全部。”
我们愣住了。
这个逻辑——或者说这个彻底缺乏逻辑的逻辑——让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接受,完全无法把它整合进我们对世界运行规则的认知之中。十二生肖有十二种动物,但只有猪有使徒?其他十一种动物呢?它们没有使徒?它们不需要代言人?它们只是普通的动物,只是被画在年历上、印在贺卡上、用来给年份命名的符号,而只有猪——只有猪——特别到需要一个使徒来掌管和守护?
这不合逻辑。这不合常理。这不合——
但在我们能够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之前,在我们能够把这个荒谬的逻辑漏洞追问到底之前,季奥翔已经失去了耐心。
“够了!”他大喝一声,那声音像是一声惊雷,在那狭小的店铺里回荡着,震得那些挂在墙上的菜单牌和价格表都开始晃动——那股无形的压迫力再次增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几乎让我们喘不过气来,几乎让我们的膝盖忍不住想要弯曲下去——“你们敢小瞧我!你们敢质疑猪使的存在和逻辑!你们这些——你们这些连一块炸猪排都不愿意买的人——竟然敢在我面前质疑我的身份!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猪使的力量!”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召唤的姿势——那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有些夸张,他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圆圈,他的手指弯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的嘴巴里发出了一串我们听不懂的、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音节——但我们没有人笑得出来,因为在他做出那个姿势的同时,店铺的地板开始震动,不是那种微弱的、可以被忽略的震动,而是一种剧烈的、让所有东西都开始摇晃的震动;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一股猪的气味。
那气味很重,很浓,很——怎么说呢——很原始,很野性,很让人联想到猪圈和泥浆和饲料和汗水和某种只有猪这种生物才会散发的、混合着脂肪和蛋白质和某种无法被任何其他动物复制的特殊化学物质的气息——它从季奥翔做出召唤姿势的那双手之间蔓延出来,从他身后那口仍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油锅里升腾出来,从这家店的每一块瓷砖和每一条缝隙中渗透出来,最终填满了整个店铺,填满了我们的鼻腔,填满了我们的肺部,让我们几乎要窒息。
然后,它们出现了。
三只猪。
它们从店铺的后门走进来——那扇后门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它隐藏在柜台后面那片阴影中,被几块油腻的布帘遮挡着——或者说,是冲进来,是以一种带有攻击性的、充满敌意的姿态闯进来的。它们的蹄子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响声,那响声像是战鼓,像是丧钟,像是某种即将降临的灾难的前奏;它们的身体庞大而壮硕,每一只都有一头小牛那么大,至少有两百公斤重,它们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粉白色,上面覆盖着稀疏的、刺一样的硬毛;它们的眼睛——那些应该是又小又呆滞的猪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燃烧的煤炭,像是地狱的火焰,像是某种被恶意和攻击性充满的、已经不再属于普通动物的凶光;它们的獠牙——每一只都有一对从下颌向上弯曲的长长獠牙——已经长到了嘴唇外面,在那闪烁的日光灯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那些獠牙看起来锋利得可以轻易刺穿任何东西,锋利得可以把人的骨头像劈柴一样砍开。
但最奇怪的——最让我们无法理解的,最让这场景从可怕变成荒诞的——是它们的头顶。
在每只猪的头顶上,都顶着一根玉米芯。
是的,玉米芯。就是你吃完玉米之后剩下的那个黄色的、硬邦邦的、上面布满了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小孔的圆柱形芯。每只猪的头顶上都有一根,竖直地立在那里,像是某种奇异的皇冠,像是某种古怪的天线,像是某种宗教仪式上才会出现的神秘装饰——那些玉米芯的颜色是那种干燥的、褪色的黄白色,证明它们已经被风干了很长时间;它们的表面有一些污渍,可能是泥土,可能是饲料,可能是这些猪守卫在被召唤之前所待的那个地方留下的痕迹;它们竖立在那些猪的头顶,随着那些猪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在那闪烁的日光灯下投下了一些奇怪的、变幻不定的影子。
“这是我的猪守卫!”季奥翔大声宣布,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充满了自信,充满了一个正在展示自己最强大武器的人才会有的得意——“它们会保护我,攻击任何敢于不购买炸猪排就想通过的人!它们是我作为猪使的力量的化身,是我召唤来执行我意志的战士,是守卫这家店、守卫这个规则、守卫这整个世界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三只猪守卫开始朝我们逼近——它们的动作比它们庞大的身躯所暗示的要敏捷得多,它们的蹄子在地板上踏出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古老战鼓的声响;它们的眼睛——那些燃烧着红色光芒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们,像是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像是发现了入侵者的守卫,像是即将发动攻击的战士;它们的鼻子喷出热腾腾的气息,那气息在店铺略微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某个地狱的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魔;它们头顶的玉米芯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像是某种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的预兆,像是某种——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真正可怕的攻击的前奏。
“它们的攻击方式,”季奥翔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阴森起来,变得像是某个在讲述恐怖故事的人,变得像是某个正在描述即将降临的厄运的预言者——“是跳到你的头上。”
跳到你的头上?这听起来——荒谬,可笑,不可能。这些猪每只都有两百公斤重,它们怎么可能跳到任何人的头上?它们的身体那么庞大,它们的蹄子那么笨重,它们的——
“然后——“季奥翔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森,更加让人不寒而栗,”你的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玉米芯。”
我们的心跳加速了。
变成玉米芯?我们的头会变成玉米芯?那是什么样的攻击?那是什么样的诅咒?那是什么样的——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可以把一个人的头变成一根干燥的、黄白色的、布满小孔的玉米芯?
我试图想象那个画面——我的头,或者金文鼎的头,或者余果的头——变成一根玉米芯的画面——但我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想象,我的认知无法处理这个概念,我的整个存在都在抗拒这个可能性。那太荒谬了,太可怕了,太——太不合逻辑了。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家卖炸猪排的火锅店里,在这个面对着三只头顶玉米芯的猪守卫的时刻,逻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三只猪正在朝我们逼近,重要的是它们头顶的玉米芯正在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它们跳到我们头上之前想出办法。
那三只猪守卫同时发动了攻击。
它们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那些看起来笨重的、至少两百公斤的身体居然可以如此敏捷,如此迅速,如此——致命。它们的蹄子离开了地面,它们的身体在空中形成了三道粉白色的弧线,它们头顶的玉米芯在空中划出三道金黄色的轨迹,那轨迹像是三把正在劈下的刀,像是三道正在落下的闪电,像是三个正在坠落的死亡宣判——那三根玉米芯,那三个看起来无害的、只是植物残骸的东西,此刻却成为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瞄准我们的头颅,准备把我们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快躲!”金文鼎大喊,同时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一侧倾斜——那是封印术带给他的反应速度,是郑子灏教给他的那些技巧在关键时刻自动激活——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乎贴着地面移动,像一条蛇,像一阵风,像一个几乎没有实体的影子——那只瞄准他的猪守卫从他的头顶飞过,它那两百公斤的身体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粉白色的模糊影像,它头顶的玉米芯几乎擦着他的头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玉米芯散发出的某种干燥的、带着某种古老腐朽气息的热量——然后那只猪撞在了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一颗炮弹击中了城墙,在整个店铺里引起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但那只猪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它的身体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那次撞击的影响,它的眼睛里那红色的光芒甚至变得更加强烈了,它转过身来,重新锁定了金文鼎的位置,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我也在躲避——我的身体在那个狭小的店铺里左闪右躲,试图在那些桌子和椅子之间找到一条可以逃脱的路径,试图避开那些从各个方向冲来的猪守卫,试图不让任何一根玉米芯接触到我的头。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我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逃跑!不要让它们抓住你!”每当一只猪守卫从我身边冲过,我都能感觉到一股热风扫过我的脸颊——那是它们巨大身体带起的气流,那是它们攻击的余威,那是死亡在我耳边低语”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你就变成玉米芯了”。
“没有人能抵挡它们!”季奥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场混乱的战斗,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在那闪烁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阴森,格外可怕,格外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胜利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没有人能够逃脱猪守卫的攻击!你们会变成玉米芯的!都会变成玉米芯的!每一个不愿意买炸猪排的人都会变成玉米芯!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秩序!这就是猪使的力量!”
胡晨阳还在煎蛋。
不,不是还在——他用他那把不锈钢伞挡住了一只猪守卫的攻击。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当那只猪守卫跳向他的头,当那根玉米芯即将接触到他的头发,当他似乎注定要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时候——他用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那把银色雨伞,打开它,用伞面挡在了自己和那根玉米芯之间。那只猪守卫的头撞在伞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像是一口钟被敲响,像是一把剑碰到了另一把剑,像是某种无法被穿透的屏障挡住了某种无法被阻挡的攻击——然后那只猪守卫被弹开了,被某种反作用力推开了好几米,落在地上,发出愤怒的嚎叫。
“这伞是304不锈钢的,”胡晨阳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仍然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平静,仿佛周围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只是一场他偶然旁观的街头表演——他一边用伞抵挡着那只重新站起来试图再次攻击的猪守卫,一边用另一只手继续翻动锅里的煎蛋——“玉米芯穿不透它。304不锈钢的熔点是1400到1450摄氏度,而玉米芯——无论它有什么魔法加成——都不可能达到那个温度。物理定律在这里仍然适用。”
他说得没错。那把伞——那把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注意到的、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银色雨伞——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猪守卫的攻击。那些玉米芯,那些可以把人的头变成同类的可怕武器,在那把不锈钢伞面前似乎失去了它们的力量,只能发出愤怒的撞击声,然后被弹开。
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防御。
我和金文鼎还在躲避,还在挣扎,还在这场混乱的战斗中寻找出路。我们没有不锈钢伞,我们没有任何可以抵挡玉米芯的武器,我们只有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反应速度——而那些猪守卫似乎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会继续追逐我们直到它们完成它们的任务。
“我们需要反击!”金文鼎大喊,他的声音因为躲避而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猪守卫的攻击切成了碎片——“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打败这些猪守卫!”
打败它们?怎么打败它们?它们是猪使召唤出来的守卫,是用某种我们不理解的魔法创造出来的生物,是拥有把人的头变成玉米芯的可怕能力的怪物。它们的身体几乎是无敌的——刚才金文鼎躲开的那只撞在墙上都没有受伤——它们的攻击是致命的——只要被玉米芯碰到头就会变成玉米芯——它们的数量是三只——而我们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在煎蛋,一个刚吃完十三块炸猪排正在消化——我们怎么可能打败它们?
然后,胡晨阳开口了。
“咖喱,”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镇定,仿佛他正在讨论的不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战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烹饪的学术话题——他一边用伞挡开又一次朝他冲来的猪守卫,一边用他那只自由的手把锅里刚煎好的蛋翻了个面——“用咖喱泼在它们身上。”
咖喱?
“毫无疑问,”胡晨阳继续说,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看着我们,只是专注地盯着他锅里的煎蛋,仿佛那个煎蛋比周围这场关乎我们生死的战斗更加重要——“如果你把咖喱泼在一只活的猪上,那只猪会立刻变成一块裹着咖喱的炸猪排。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咖喱和活猪之间存在着某种基本的、无法被违背的转化关系。咖喱接触活猪的瞬间,活猪就会停止作为活猪存在,开始作为炸猪排存在。这是常识。”
“那也不好吃啊,”余果从角落里喊道——他已经躲到了一张桌子底下,那张桌子是店铺里唯一一张足够结实、足够低矮、可以让他那因为吃了十三块炸猪排而鼓胀的肚子藏在下面的桌子——“裹着咖喱的炸猪排?那不就是咖喱猪排吗?那太油腻了!咖喱本身就很腻,炸猪排本身也很腻,两个加在一起那不是腻上加腻吗?”
“对呀,太油腻了,太油腻了,”我附和道,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讨论食物的口味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余果的话确实触及了某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把咖喱泼在猪守卫身上,它们变成的炸猪排会是什么样的?会好吃吗?会——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怎么才能活下来。
“不是,”胡晨阳解释道,他的语气耐心得像是一个在给学生讲解一道简单数学题的老师——“就是那种炸猪排,在还脆的时候,可以蘸咖喱。不是裹着咖喱炸的,不是咖喱口味的,是普通的炸猪排,旁边配一碟咖喱酱,你想蘸就蘸,不想蘸就不蘸。咖喱泼在活猪身上的时候,活猪变成炸猪排,咖喱变成旁边配的那碟咖喱酱。它们会分开。这是转化的规则。”
我们立刻理解了。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火锅店只卖炸猪排、必须买炸猪排才能通过、猪使可以召唤头顶玉米芯的猪守卫的世界里——如果你把咖喱泼在一只活的猪上,无论那只猪有多大,无论它是不是猪守卫,无论它头顶上是否顶着可以把人的头变成玉米芯的武器,那只猪会立刻变成一块炸猪排。不是裹着咖喱的炸猪排,不是淋满酱汁的炸猪排,而是一块干净的、酥脆的、金黄色的、完美的炸猪排——旁边还整整齐齐地配着一小碟咖喱酱,供你蘸着吃。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这就是咖喱和活猪之间的基本关系。这就是我们战胜猪守卫的方法。
“咖喱在哪里?”金文鼎大喊,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躲避而有些喘——他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店铺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那个可以拯救我们的黄色液体。
我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柜台上——季奥翔站着的地方。在柜台的一个角落里,在一堆杂乱的调味料瓶和酱汁罐之间,我们看到了一个黄色的塑料瓶,那瓶子的形状是那种我们在任何超市都能买到的标准咖喱酱瓶子,瓶身上印着一些褪色的文字——“正宗日式咖喱”——和一些同样褪色的图案——一盘盛着米饭和咖喱的插画。
季奥翔也看到了我们的目光。
他的脸色变了——那变化是剧烈的,是瞬间的,是无法掩饰的:他的脸从刚才那种得意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大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身体本能地朝那瓶咖喱的方向移动,试图在我们之前抓住它,试图保护那个他似乎刚刚意识到是他最大弱点的东西。
“不!”他大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充满了那种刚才还在嘲笑我们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才是被嘲笑对象时才会有的恐慌——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余果——那个一直躲在桌子底下的余果,那个刚吃完十三块炸猪排的余果,那个我们以为在这场战斗中完全没有用处的余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柜台后面。也许是在我们所有人都专注于躲避猪守卫的时候,也许是在季奥翔得意地看着战斗的时候,也许是在胡晨阳解释咖喱和活猪的关系的时候——总之,当我们的目光落在那瓶咖喱上的时候,余果已经站在了它旁边,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塑料瓶子,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他一把抓起那瓶咖喱,拧开盖子——那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然后他朝着正在追赶金文鼎的一只猪守卫扔了出去。
那瓶咖喱在空中划出一道黄色的弧线——那弧线像是一道彩虹,像是一道闪电,像是命运本身画出的一条决定性的轨迹——咖喱从瓶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金黄色的雾霾,那雾霾在那闪烁的日光灯下闪闪发光,像是某种神圣的东西,像是某种救赎的象征——然后那片咖喱落在了那只猪守卫的身上,落在了它那粉白色的皮肤上,落在了它那刺一样的硬毛上,落在了它那燃烧着红色光芒的眼睛上。
变化在一瞬间发生。
那只猪守卫——那只巨大的、凶猛的、至少两百公斤重的、头顶着一根可以把人的头变成玉米芯的猪守卫——在咖喱接触到它皮肤的那一刻开始变形。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一头小牛的大小缩小到一只普通猪的大小,又从一只普通猪的大小缩小到一块猪排的大小;它的形状开始改变,从一只活着的、有四条腿和一个头的生物变成一块扁平的、长方形的、没有任何肢体的物体;它的颜色开始转变,从那种不健康的粉白色变成一种完美的、诱人的金黄色;它表面那些刺一样的硬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酥脆的、均匀的、闪着油光的面衣——那种只有最完美的炸猪排才会有的面衣。
整个转变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当那三秒钟结束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了一块炸猪排——一块金黄酥脆的、冒着热气的、大约巴掌大小的完美炸猪排——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一汪金黄色的咖喱酱。那块炸猪排的形状完美得不可思议,它的边缘没有任何不规则的地方,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烧焦或没炸透的痕迹,它散发出的香气——那种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产生的香气——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整个店铺,盖过了之前弥漫着的猪的气味,盖过了油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其他两只猪守卫停下了动作。
它们看着它们的同伴——那只刚才还和它们一起追逐着我们、准备把我们的头变成玉米芯的同伴——变成了一块摆在地上的炸猪排,它们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我们从未在猪的眼睛里看到过的表情——那表情接近于恐惧,接近于不理解,接近于”这怎么可能?我们是猪守卫,我们是猪使召唤出来的最强大的战士,我们怎么可能变成——变成食物?”
“还有两只,”金文鼎说,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躲避和现在的惊喜而有些喘——他的眼睛发着光,那是刚刚看到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光——“还有两瓶咖喱吗?”
余果在柜台后面翻找着——他的手在那些杂乱的调味料瓶和酱汁罐之间快速移动,把那些挡路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推到一边,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然后他举起了另外两瓶咖喱,那两瓶咖喱和第一瓶一模一样,同样的黄色塑料瓶身,同样的褪色标签,同样的”正宗日式咖喱”字样。
“有!”他大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这里还有两瓶!”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简单——简单得就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简单得就像一加一等于二。
余果把第二瓶咖喱扔向第二只猪守卫,金黄色的液体在空中画出弧线,落在那只正在发呆的猪守卫身上——三秒钟后,地上多了第二块炸猪排,旁边同样配着一碟整齐的咖喱酱。
他把第三瓶咖喱扔向第三只猪守卫——那只最后的猪守卫似乎终于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它试图转身逃跑,试图躲开那正在朝它飞来的死亡,它的蹄子在地板上发出慌乱的踏踏声——但它太慢了,咖喱还是落在了它的身上,金黄色的液体溅满了它的后背,三秒钟后,地上多了第三块炸猪排。
店铺里恢复了安静。
那种安静是突然的,是彻底的,是让人几乎不敢呼吸的——刚才还充满了猪蹄踏地声、战斗喊叫声、咖喱瓶破碎声的空间,此刻变得像是一座坟墓,只有那盏日光灯继续闪烁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只有那口油锅继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单调的沸腾声;只有地上那三块炸猪排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整齐地摆着三碟金黄色的咖喱酱。
季奥翔站在那里,他的脸色苍白,他的嘴唇颤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那不可置信不只是因为他的三只猪守卫在短短几秒钟内全部变成了炸猪排,更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关于他的身份、他的力量、他的存在意义的东西,正在崩塌。
“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近乎歇斯底里,像是一个正在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噩梦是真实的人——“你们怎么能——我的守卫——我的猪守卫——它们是我召唤出来的——它们是猪使的力量的化身——它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变成——变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似乎无法说出”炸猪排”这三个字——那三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太过屈辱,太过无法接受。
余果一边擦着嘴角残留的炸猪排碎屑(他在混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吃了一块),一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语气说: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开了一家店,召唤了守卫保护你和你的店——但是——你的店里放着你的守卫最害怕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沉淀,让它的荒谬性充分地展现出来,然后继续说:
“而且那个东西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就在柜台上,就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一偷就偷出来了?我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我只是走到柜台后面,伸手一拿,就拿到了。就这样?”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入了季奥翔的心脏。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颜色——那颜色里有红,是愤怒的红,是被揭穿的羞耻的红;那颜色里有白,是恐惧的白,是意识到自己弱点被暴露的白;那颜色里有紫,是那种当一个人的血压急剧升高、当他的情绪在多种极端之间剧烈摇摆时才会出现的紫。他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像是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像是一个正在窒息的人,像是一个有无数句话想要说出来但每一句都在喉咙里卡住了的人。
在那一刻,在那个沉默的、尴尬的、充满张力的瞬间,我们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我们意识到了季奥翔的炸猪排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不是炸的。
他没有用油炸。他没有把猪肉切成片,裹上面粉和鸡蛋和面包糠,然后放进滚烫的油锅里慢慢炸到金黄酥脆。他没有掌握任何关于温度控制、火候把握、面衣配比的专业技术。他没有花费无数个小时在厨房里练习,没有经历无数次失败和尝试,没有逐渐积累起那种只有真正的匠人才会拥有的技艺和经验。
他只是用咖喱把活猪变成炸猪排。
然后把咖喱酱拿走,把那碟配在旁边的咖喱酱藏起来或者倒掉,假装那些炸猪排是他用传统的方法、用真正的技艺、一块一块炸出来的。
“对对对对对!”余果大声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法,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那种揭穿了一个谎言、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兴奋——“我们都明白了!你根本不是什么’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你的猪排都是用咖喱变出来的!你根本没有任何匠心!没有任何技术!没有任何真正的能力!你就是一个骗子!一个用魔法冒充手艺的骗子!一个——“
“那咖喱不是我的!”季奥翔慌忙辩解,他的声音变得颤抖,变得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那咖喱是——是——是有人放在这里的——是——是之前的房客留下的——是——是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就放在那里了——我不知道它可以——我不知道——“
但我们没有人听他的辩解。
真相已经大白了。
季奥翔不是什么”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他只是一个会用咖喱把活猪变成炸猪排的人。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刚才宣布的那个”世界第一”的头衔,他在胡晨阳面前那种与另一个”世界之最”惺惺相惜的姿态——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空中楼阁,全部都是用欺骗和魔法伪造出来的虚假光环。
胡晨阳停止了煎蛋。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他主动停止煎蛋——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周围有多么混乱,无论战斗有多么激烈,他总是在煎着他的蛋,仿佛那个动作是他存在的一部分,仿佛只有不停地煎蛋他才能保持他自己的完整。但现在他停下了,他放下了锅铲,他把那把不锈钢伞收起来靠在墙边,然后他走向季奥翔。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店铺里回荡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一声钟响,每一步都像是一个判决,每一步都让季奥翔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胡晨阳停在季奥翔面前。
他的表情——那张一直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此刻变得冷漠得近乎冰冷,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是失望的火焰,是被欺骗的失望,是终于遇到一个自称”世界第一”的人、以为遇到了一个可以理解自己的同类、却发现对方是个骗子的失望。
“我以为,”胡晨阳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像是冬天里最寒冷那天的北风,像是一把在冰水中浸泡了一千年的刀——“我终于遇到了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在空气中沉淀。
“另一个在某个领域达到了顶峰的人。另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某种技艺的人。另一个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努力、什么是真正的天赋、什么是真正的匠心的人。另一个可以理解——当你站在你所从事的领域的最高峰,当你知道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在这件事上超越你,当你承受着那种孤独和骄傲和责任的人——可以理解那种感觉的人。”
他的眼睛直视着季奥翔的眼睛,那目光像是两把锥子,像是两束激光,像是两道可以穿透一切伪装的光。
“但你只是个骗子。”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无法被反驳的定论,一种已经被铸成铁案的判决,一种不会给对方任何辩解机会的终结。
“你用欺诈来冒充成就。你用魔法来替代努力。你用谎言来包装虚无。你站在那里宣称自己是’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炸过一块猪排。你站在那里和我讨论母亲和第一和第二的关系,但你根本不知道那些词语的真正含义。你——“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更加不带任何感情,更加像是一个宣判死刑的法官。
“你玷污了那些真正的匠人。你玷污了那些真正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汗水、自己的一生去追求某种技艺的人。你玷污了’世界第一’这个头衔本身。”
他转过身,不再看季奥翔一眼,走回到他的煎蛋锅旁边,重新拿起锅铲,继续煎他的蛋。他的背影冷漠而决绝,像是一道无法被跨越的墙,像是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季奥翔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塌了下来,他的头低了下去,他那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躯在那一刻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像是一个气球被扎破了之后慢慢瘪下去的样子——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是刚才那个威风凛凛地宣布自己是”猪使”的男人,不再像是召唤出三只可怕的猪守卫的强者,不再像是自称”世界上最会炸猪排的人”的高手——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被揭穿了谎言的可怜虫,一个用虚假的头衔和伪造的能力包装自己多年、终于在今天被扒下所有伪装的骗子,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失败者。
沉默在店铺里蔓延着,那沉默像是一层厚厚的雾,像是一块无形的冰,像是某种正在凝固的东西——在那沉默中,我们可以听到胡晨阳煎蛋的声音,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审判,像是某种惩罚,像是在说”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技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匠心,看看你永远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然后,季奥翔突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燃烧——那不是之前那种骄傲和自信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绝望的、更加疯狂的光芒,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最后的挣扎,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做出的最后几下扑腾。
“我是世界上最会召唤猪守卫的人!”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爆发出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了我们的耳膜,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最后的呐喊,像是一个即将坠落的人最后的抓握,像是一个正在失去一切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也许我不会炸猪排!”他继续喊道,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歇斯底里,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失控的列车——“也许我的猪排都是用咖喱变出来的!也许我在那件事上骗了你们所有人!但我在召唤猪守卫这件事上——我是真正的第一!没有人比我更会召唤猪守卫!没有人可以召唤出比我召唤的猪守卫更强大的猪守卫!这一点——这一点是真的!这一点我没有骗人!”
他停顿了一下,喘着粗气,像是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但我已经很多年不召唤猪守卫了!”他继续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开始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因为——因为每召唤一只猪守卫,就要消耗我一百公斤的肉!”
一百公斤。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回荡着,让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我自己身上的肉!”季奥翔继续喊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痛苦,真正的恐惧——“每次我召唤一只猪守卫,我的体重就会减少一百公斤!我的脂肪会消失,我的肌肉会萎缩,我的——我的身体会变瘦!这就是猪使的代价!这就是召唤的代价!”
他用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身体——那个此刻仍然看起来高大壮硕的、至少一百三十五公斤的身体。
“我现在才一百三十五公斤!刚才——为了保护我自己,为了打败你们——我不得不召唤出三只!三只!三百公斤!”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尖叫。
“我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我们也看着他的身体。
然后,我们看到了。
他正在变瘦。
不是那种节食或运动带来的缓慢的变瘦,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几乎是实时发生的变瘦——他的肚子在我们面前迅速缩小,像是一个气球在被快速放气;他的脸颊在我们面前迅速凹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吸走了所有的脂肪;他的手臂在我们面前迅速变细,那些曾经粗壮的肌肉消失了,只剩下包裹在皮肤下的骨头;他的大腿在我们面前迅速收缩,他那件原本紧绑着的厨师服裤子开始变得宽松,开始在他的腿上晃荡;他整个人在我们面前迅速萎缩,像是一棵正在枯萎的树,像是一朵正在凋谢的花,像是一个正在被时间吞噬的存在。
这个变化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当那十秒钟结束的时候,站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一百三十五公斤的高大壮硕的男人,而是一个——
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只在重病患者或极度饥饿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瘦——他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得像两座小山;他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树枝,他的腿细得像两根竹竿;他那件厨师服——那件曾经紧紧裹着他一百三十五公斤身躯的厨师服——此刻像是一顶巨大的帐篷挂在他那瘦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上,空荡荡地晃动着,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我现在只有三十五公斤,”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变得颤抖,变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的低语——“三十五公斤……我只有三十五公斤了……”
他开始摇晃,他那根本无法支撑他身体的、细得像竹竿一样的腿开始打颤,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下,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吹走,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具骷髅。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此刻看起来大得吓人的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像是某个他之前忽略的重要细节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猪守卫会背叛我!”
他的声音变成了尖叫,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嚎叫,变成了一个即将被死亡吞噬的人发出的绝望的呼救。
“只有一只——我只有一只猪守卫了——刚才你们用咖喱变掉了三只——但我还有一只——我之前召唤的——备用的——它一直待在后面——“
他的眼睛疯狂地看向店铺的后门——那扇隐藏在阴影中的、之前那三只猪守卫走出来的门。
“如果我只有一个人——如果我只有三十五公斤——如果没有其他人保护我——它会背叛我的!猪守卫会背叛我的!”
我们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刚才不是三只猪守卫都被咖喱变成了炸猪排吗?”只有一只”是什么意思?还有第四只?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
从店铺的后门传来的声音——蹄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的、缓慢的、带着某种威胁性的脚步声,那声音一步一步地接近,一步一步地变大,每一步都像是命运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是死亡的脚步。
第四只猪守卫从后门走了进来。
它比之前那三只更大——至少大了三分之一,它的身高几乎达到了一个成年人的肩膀,它的体重看起来至少有三百公斤;它的皮肤颜色更深,是一种近乎暗红色的粉色,像是干涸的血液的颜色;它的眼睛里燃烧的红光更加强烈,那光芒几乎可以照亮它周围的黑暗;它的獠牙更长更尖,至少有十五厘米长,弯曲的弧度更加致命;而它头顶的玉米芯——那根可以把人的头变成同类的可怕武器——比之前任何一根都要大,都要长,都要发出更加强烈的、更加不祥的光芒。
它的眼睛没有看向我们。
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季奥翔——盯着那个只剩下三十五公斤、站都快站不稳、瘦得像一根晾衣杆的前猪使。
“咖喱都被你们用完了!”季奥翔朝我们嘶吼,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充满了绝望,充满了对我们的愤怒和对自己命运的不甘——“三瓶!三瓶咖喱!全部被你们用来变掉我的猪守卫了!我没有更多的咖喱了!我没办法再威胁它保护我了!”
那只第四只猪守卫——那只最大的、最强的、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盯着它曾经的主人的猪守卫——开始朝季奥翔逼近。它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像是一个行刑者在走向他的行刑台,像是死神在走向他注定的收割对象,像是命运本身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推进。
“它会把咖喱吐在我身上!”季奥翔的声音变成了尖叫——“每只猪守卫的胃里都有咖喱!那是它们与生俱来就携带的东西!是它们作为猪守卫的本质的一部分!当我足够强大的时候,当我有足够多的咖喱可以威胁它们的时候,它们不敢背叛我!但现在——现在我只有三十五公斤——现在我连站都站不稳——现在我没有任何咖喱可以保护自己——“
他用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抓住最近的桌子,试图支撑自己不倒下。
“它会把它胃里的咖喱吐在我身上!然后我——我会变成一块炸猪排!”
那只猪守卫张开了嘴——在它那张巨大的、布满獠牙的嘴里,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有什么黄色的液体正在翻滚——那是咖喱,是每只猪守卫与生俱来就储存在胃里的咖喱,是它们用来背叛不再强大的主人的最终武器。
“救我!”季奥翔朝我们伸出手——那只手骨瘦如柴,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根枯枝,像一个骷髅的手,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最后的求救信号——“带我走!求你们带我走!如果你们带我走——我可以给你们信息——关于希腊——关于我母亲——关于罗森——关于粉色鱿鱼——“
粉色鱿鱼。
这三个字让我们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甚至那只正在逼近的猪守卫也似乎因为这三个字而稍微放慢了脚步,仿佛它也感知到了这三个字所承载的重量,所代表的意义。
“你知道粉色鱿鱼的事?”金文鼎问,他的声音因为刚才那些事件而变得沙哑,但其中的紧张和期待是无法掩饰的——他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季奥翔那张瘦得变形的脸。
“我母亲——“季奥翔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向后退去,试图在那只猪守卫和他之间保持尽可能多的距离,但他的腿太细太弱,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我母亲在希腊开罗森——她告诉过我——关于粉色鱿鱼——关于那场封印——关于那消失的十三天——关于很多很多事情——那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因为那只猪守卫离他越来越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来说服我们救他。
“如果你们带我走——如果你们救我离开这里——我全都告诉你们——关于希腊的一切——关于粉色鱿鱼的弱点——关于怎么找到它——关于怎么再次封印它——我全都知道——我母亲全都告诉过我——求你们——“
那只猪守卫张大了嘴巴,它喉咙深处的黄色液体开始向上涌动,咖喱的气味开始在店铺里弥漫——再有几秒钟,它就会把那些咖喱喷射出来,落在季奥翔那瘦得皮包骨的身体上,把他变成一块炸猪排。
“快!”金文鼎做出了决定——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季奥翔那根像树枝一样细的手臂——那手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细得他的手指可以完全包裹住——然后他用力一拉,把季奥翔朝门口的方向拖去。”我们走!现在就走!”
我们冲出了店铺——冲出了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冲出了那家名叫”季记小吃”的火锅店,冲到了外面的马路上。身后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嚎叫——那是第四只猪守卫的声音,是它发现自己的猎物逃脱了的愤怒的声音,是它那喷射到半空中的咖喱落在了空地上、只变成了一块无主的炸猪排的失望的声音。
三轮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那辆老旧的、油漆剥落的、发动机盖上沾满油污的三轮车,在那条铺满了筷子残骸的马路边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归来。
我们跳上去——金文鼎把季奥翔那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身体扔进了车斗,那个只有三十五公斤的前猪使落在车斗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一片落叶,像是一团棉花;余果和胡晨阳也爬了上去,胡晨阳甚至还带着他那把不锈钢伞和那口他一直在用来煎蛋的平底锅;我冲到驾驶座上,一脚踩下了油门。
“突突突——“发动机发出了那种只有老旧三轮车才会发出的抗议声音,伴随着一股呛人的黑烟,但三轮车还是动了起来。它开始沿着马路驶去,开始远离那家店铺,开始朝着某个我们尚不知道但必须去往的方向前进。
在我们身后,那家名叫”季记小吃”的火锅店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那只被抛弃的第四只猪守卫站在门口——它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它头顶的玉米芯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某种悲伤的光芒,但它没有追来。也许它知道它追不上我们,也许它知道它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它,也许它只是站在那里,在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前,等待着下一个想要不买炸猪排就通过的旅人。
我们踏上了新的征程。
去希腊。去爱琴海。去寻找陈家明和粉色鱿鱼。去完成郑子灏一百年前开始的使命。
在我们身后是过去——是筷子雨的清晨,是封印椅的废墟,是那本躺在档案室最深处的笔记,是季奥翔的火锅店和他那三只变成炸猪排的猪守卫。
在我们前方是未来——是爱琴海的碧蓝海水,是时间的裂缝,是那条正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吞噬着时间的粉红色生物,是那个带着我们的朋友陈家明一起逃跑的、来自时间本身的伤口的怪物,是等待着我们的、未知的、不可预测的命运。
三轮车在道路上颠簸着前进。
金文鼎躺在车斗的一个角落里,他的眼睛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天空从下午的蓝色渐渐变成黄昏的橙色,又从橙色渐渐变成暮色的紫色——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想郑子灏,想那个为了封印粉色鱿鱼而牺牲了自己存在的人;也许是在想自己,想那些他从郑子灏那里学到的技巧,想那些他即将面对的挑战;也许是在想陈家明,想他们的朋友,想那个和粉色鱿鱼一起消失的、此刻正在前往希腊的人。
余果坐在车斗的另一边,他的肚子因为吃了太多炸猪排而微微隆起,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那表情告诉我们,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今天他吃得很饱,至少今天他用三瓶咖喱战胜了三只猪守卫,至少今天他做了一件英雄会做的事情。
胡晨阳仍然在煎蛋——是的,即使在这辆颠簸的三轮车上,即使在这个向着未知前进的旅途中,他仍然找到了一种方法来继续煎他的蛋。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保持着平衡,让那口平底锅在车斗的晃动中始终保持水平,让那个正在成形的煎蛋始终保持完美——他在煎着他今天的第五十四个蛋,或者第五十五个,或者第五十六个,谁在乎呢?重要的是他在煎蛋,重要的是他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继续煎下去。
而季奥翔——那个只剩下三十五公斤的前猪使——蜷缩在车斗的最角落里,他那瘦得皮包骨的身体随着三轮车的颠簸而不停地晃动,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枯枝,像是一片即将被吹走的落叶。他的眼睛望着虚空,那眼睛里有恐惧——对刚才那只差点把他变成炸猪排的猪守卫的恐惧;有羞耻——对自己被揭穿是骗子的羞耻;有迷茫——对自己即将何去何从的迷茫。但在那些情绪的深处,也许还有一丝希望——他用他知道的关于希腊、关于粉色鱿鱼、关于他母亲的罗森店的信息,换取了我们的救助,换取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而那些事情——从筷子雨开始,经过封印椅和档案室,穿过那本一百年前的笔记,来到季奥翔的火锅店——只是故事的开始。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挑战要面对,还有更大的秘密要揭开,还有更重要的选择要做出。
希腊。爱琴海。粉色鱿鱼。陈家明。
我们来了。
三轮车继续颠簸着向前,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留下一串呛人的黑烟。夕阳在我们身后渐渐沉入地平线,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粉色之间的奇异颜色——那颜色让我想起粉色鱿鱼的颜色,让我想起时间在流血时的颜色,让我想起那些正在被遗忘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事物的颜色。
夜幕即将降临。
而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